次日，临安南城城郊赵家宅院里。

赵怀正跪在祠堂灵牌前默默祈祷。

“列祖列宗在上，保佑婉晴此去能平安归来！”

堂内的婉晴娘听得心烦，一边为婉晴收拾行囊，一边嘴里嘟囔个不停，说话时还把头歪向祠堂处。

“现在说这些有甚意义？若不是你整日做着做官老爷的梦，也不至于将婉晴推进火坑。”

语罢，她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拿着一个包裹的婉晴自堂内走进来，哽咽说道：“娘，阿爹他想做官，其实也是为了咱们不再吃苦，切莫埋怨阿爹了，何况郑大人也说了，等安顿下来，便遣人送我回临安。”

听到这话，婉晴娘更是难掩苦涩。

“你若是能这般安然回来，郑舒文没死，婚约之事尚有说法；可他若没了，你便是遗孀，往后又该如何自处？”

话刚说完，便取过一个包袱，随即层层打开。

婉晴看去，包裹之内另有包裹，一层一层拆开，最里层竟是一柄短小精致的银质匕首，刀身刻着复杂神秘的玫瑰花纹。

“咦，这是什么？”

婉晴诧异地伸手去拿匕首。

“你如今随军北上，前路刀兵无眼，娘护不住你了。

这匕首你拿着，想自保便自保，想拼命便拼命，即便是想逃、想寻自己的心，也随你。”

说到“想逃”二字，她再也说不下去，掩面痛哭。

婉晴指尖触碰到刃身的刹那，心口猛地一抽，一股跨越千年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一个身着黑色长裙的女子用力一推，将乔治推下悬崖。

一个少女抱着奄奄一息的乔治。

耳边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喊着，守安，守安。

“婉晴，婉晴？”

阿娘的呼唤声，将婉晴从破碎的记忆里拉回现实。

“怎么了？阿娘。”

婉晴转身看去，不知何时，泪滴已经落在了玫瑰匕首之上。

“这就是她们吗？”

她低声呢喃，将匕首死死攥在怀里。

而不远处飞檐的阴影里，乔治湛蓝色的眸子骤然一缩，嘴唇微动，却未发出声音来。

与此同时，院外等候北上的车马早已就绪。赵怀正与两名官兵交谈，想引二人入院用些浆池，好让婉晴母女多温存片刻。

官兵并未入院，也未催促，只道：“来时郑大人吩咐过，不论等多久，都待夫人与家人告别之后，再动身不迟。”

赵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官兵口中的夫人，正是婉晴。他连忙回身招呼婉晴娘取浆池出来，婉晴母女不愿给大军添麻烦，简单收拾一番，便启程上路。

北上前往长安的大部队浩浩荡荡开拔，步行的民夫与兵卒络绎不绝，骡车颠簸随行，唯有郑舒文那辆青帷官车安稳许多。车厢以藤为底，皮绳悬撑，铺着软褥，虽有晃动，却少了大半颠簸。

起初婉晴与他同乘，车内以素帘相隔，寂静得只剩车轮轱辘作响。她坐得局促不安，幽幽开口：

“郑大人，我这般坐在马车里，怕是不妥。”

说罢便起身，想要下车去往后方的骡车。

郑舒文见她神色窘迫，心头微涩，轻声拦下：“你下去了，才是真的不妥。路途遥远，风尘甚大，你留在此处便好。”

说罢，他径自掀帘而出，翻身上马，守在车侧督队，将整辆安稳官车，尽数让给了她。

婉晴坐在帘后，指尖微微攥紧，望着车外那个护行的身影，一时无言。

不远处的山头上，乔治正透过玄鉴，望着马车里发生的一切。他眉眼紧锁，沉默片刻，轻叹一声，转身汇入行军的队伍。

这一走便是半月有余。途中信使往来不绝，前方战报源源不断，越是靠近长安，郑舒文心中便越是不安。他数次想中途遣人送婉晴返回临安，却深知此举必会动摇军心，只怕未入长安，大军便已溃散。

就这样，郑舒文带着大军行至长安城东门十里之外，守城武将早已前来迎接。

郑舒文仰头望去，朱楼高耸，城垣斑驳，一时失神。

“大人，此门便是唐长安城春明门了。”

武将见他出神，连忙开口解释。

马车之中，婉晴行至此处时，包袱里的玫瑰匕首忽然发出一阵嗡鸣。她打开包袱看去，匕首似在哀鸣，心头骤然酸涩，忽然觉得心口一抽，她随即伸手捂住胸口，轻吟出声。

而早已混在行军队伍中的乔治，悄然走到马车旁，他耳垂微动听着婉晴的低吟，却垂眸看向地面。

地底深处正有一个少女看着他，红衣白袖，眉心一点花钿，乔治死死握着玄鉴，眼里闪过一丝悲伤。

正此时，一个宋军士兵看向乔治，他急声大呼：“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