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锦绣说:“带着女眷出门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特别是像你这样讨人喜欢的女眷。若是我在奉京待的时间长一点,我们倒是可以一起在奉京游街,一起踏青折柳,一起过春夏秋冬,只是家中有书信传来,让我停留些许时日,赶紧动身。”
卫婉雀跃的心一下子暗下来,像是有什么堵在心口,钝钝地疼,她看着慕容锦绣,问道:“锦绣哥哥,你要走吗?你走时,我能去送你吗?”
慕容锦绣的声音很轻,像是云烟一样散在风里,他说:“我要走的,我走时,你来送我。”
卫婉听到慕容锦绣答应她,一下子缄默不语,她看着慕容锦绣的身影,他身形清瘦,侧脸俊俏,此时还是二十岁的好年华,鬓发如墨,眼角是斜入鬓间的张扬。
“你上面有五个哥哥,他们从小就跟着一起去了疆场,你就不能留在上京,守着慕容家吗?就算是陪着家里的老太太,也是很好的。”
卫婉的语气涩涩的,带着哭腔,她说着说着就真的泪流满面,一直不停地啜泣。
“婉妹,你哭什么?慕容家的男子就该去疆场磨砺,我虽是家里最小的,又不是与他们不同,所以我去是天经地义事情,你别哭。”慕容锦绣说得云淡风轻。
“你家世代武将,如今已有百年,积攒的功勋够你一世衣食无忧,你哥哥们打小就在战场上守着,你家至少该留一个男丁,一是享受荫蔽,二是为家中绵延子嗣,就算战场上忽起战事,家中有人在,你兄长们至少没有牵挂。”
卫婉虽知一切已成定局,她如今说再多的话不过是庸人自扰,无法解决任何事情,然而她一想起暗影的传说,就痛得不能自己。
慕容锦绣是那样一个爱着自由和春光的人,怎能成为暗影,作为一个影子活在上京的黑暗中呢?没人会喜欢黑暗,慕容锦绣一定不会喜欢的。
她一想起前世,想起暗影的结局,就宛如坠入噩梦一般,浑身一阵冰冷,瞬间发晕,手指轻颤,颤得险些扶不住靠垫上的扶手。
马车到听雨阁时,卫婉还在一阵阵的惊惶中坐着。慕容锦绣跳下马车,叫卫婉的名字时,看到卫婉面上一片苍白,额前竟有细细密密的冷汗,似被吓到一般,面有惊惧之态。
“卫婉...婉妹,小婉......你在做什么呢?怎地吓成这样?”
慕容锦绣上前,用手摸摸卫婉的脑袋,卫婉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慕容锦绣,如同遇见打劫一般,仓皇无措地看着慕容锦绣。
“你难道是在半路上遇见什么凶煞恶鬼,竟然吓成这个模样,或者说你是被路上的精灵鬼怪附身?所以如此地魂不守舍?卫婉!”
卫婉站起来,扶着慕容锦绣伸过来的手,从马车上跳下去,用手帕擦擦冷汗,心中的惊惶失措退不下去,仍旧白着脸看着慕容锦绣,说:“没什么,忽然有些难过。”
“怎会难过?如今已至听雨阁,想必魏策在里面,你随我去见魏策,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好吃的,给你弄点热汤,煮点米酒,应该会好些。”
两人已至听雨阁前,看着听雨阁关着的门,慕容锦绣晃动门前的一根细线,这细线连着铃铛,铺在听雨阁内,如果有人来访,拨动细线,听雨阁内的铃铛就会接二连三地响起来。
慕容锦绣拨动细线,站在门前,等着魏策。不久,门被打开,卫婉向前看去,一身素简白衣的魏策站在门内淡漠地看着他们,如春雨一般寂寥落寞。
“魏策,听说你在魏家不想多待,一早就赶着来听雨阁,我想着既是听雨阁,就该在雨天来看你,因先去拜访祈如诗,再见到卫婉,路上耽搁,此时来见你,你不会生气罢。”
慕容锦绣看着魏策,看到魏策并无喜悦之态。两人如今的身高相差无几,面对面站着,一人淡漠地如同烟雨,一人不笑而眼角带笑,似春雨朝阳一般完全不同。
魏策侧着站着,伸手迎着两人进去,说:“慕容锦绣你在说什么?我怎会生气?你来,我便守着,你不来,我知你定是有事耽搁,顾不上我。”
魏策看两人进屋,在后面关上门。卫婉站在慕容锦绣身侧,眺望而去,看到听雨阁的全貌。
听雨阁幽静,屋内是连绵的碧竹,鹅卵石铺成的小道,屋上悬挂着铃铛,铃铛如同雨幕一般挂成一片,几座竹屋木楼在一片青翠中矗立着。
卫婉看着这片幽静,仓惶的心绪竟然静下来,看着听雨阁,说:“听雨阁?这阁楼有些名气,听说这是潇湘王专为顾湘雨建造的阁楼。关于这楼,有段故事,常常使女子泪沾满襟。”
“什么故事?”慕容锦绣问道。
卫婉看向走上前的魏策,看他虽然面无表情,竟没有阻止慕容锦绣盎然的兴趣。站在他们身侧,看着他们,似乎在等着听她说。
“我听说昔日潇湘王时常喜欢带着仆从在郊外行走,一天正值下雨,潇湘王遇见一女子撑伞而过,对女子一见钟情。当时叫住女子,问女子名姓,原来女子是顾家女儿顾湘雨。”
“潇湘王喜不自禁,回去后派人打听女子住址,时常在女子家门前守着,两人正值韶华,心知男女有别,只能相对无言,隔着围墙互诉情思。”
“逢着下雨时,潇湘王总是会来看顾湘雨,顾湘雨会打着伞出来,站在雨幕中看着潇湘王,两人看着对方,不说话,潇湘王心中便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给顾湘雨。”
“这男有情,女有意,说是郎情妾意不为过,这潇湘王合该娶顾湘雨才是。所以,到底是娶没娶?”
慕容锦绣看见卫婉惋惜地说起这段故事,说得很慢,似乎像是在装模作样地想要惹人遐想,忍不住催促道。
“没娶成,这潇湘王到结婚的年纪,上呈父母,想要请人向女子提亲,潇湘王的母亲看到顾湘雨的画像,大惊失色,当即惩罚潇湘王,让潇湘王罚跪祠堂,整整半月不许出祠堂的门。”
“潇湘王因此病倒,被提出祠堂时,憔悴不堪,病还没好,就被母亲提着来到太后面前,让太后教训一顿,太后亲自给潇湘王择亲事,挑得是祈家女儿祈媗,在太后的主持下,两人还没培养感情就被安排着成亲,潇湘王在成亲的前一夜去见顾湘雨,顾湘雨家中早已经人去楼空。”
“潇湘王与祈媗成亲后,相敬如宾,日子过得寻常。潇湘王时常想要去见顾湘雨,看着搬空的顾家,常常满眼是泪,别后经年,潇湘王再次见到顾湘雨,潇湘王已有妻女,顾湘雨已嫁为人妇,两人站在街前看着对方,只剩下遗憾。”
“顾湘雨不久便病倒,撒手人寰。潇湘王得知消息时,顾湘雨已入尘土。潇湘王不愿相信,去找顾湘雨的埋骨之地,遇上大雨,他不听人劝,千辛万苦找到顾湘雨的坟茔,哀痛不止。”
“潇湘王请人建造听雨阁,寻来道士,为顾湘雨招魂,希望顾湘雨的魂灵归来时,听雨阁能成为顾湘雨的暂居之地,因此潇湘王在时,常常在听雨阁徘徊。”
慕容锦绣一惊一乍地说:“你说什么?这座楼竟是用来招魂的?万一道士招魂成功,这岂不是座鬼楼?”
他盯着听雨阁看,微风斜着吹来,雨后的春风带着春雨的凉,吹得人心里一阵清醒,“初来是不觉得什么,如今听你这故事,竟感觉一阵冷风灌面的感觉,莫非这顾湘雨已经归来,此时在这听雨阁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