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衍认为不好说。
这场私人行刑此刻死无对证,即便董京华是个十恶不赦,前科累累的罪犯,没有切实的证据,也不能就地给他加上一桩罪名。
之前查到的那个市四中的女孩丁文瑾,出身于一个较为富裕的中产家庭,还是在董京华已经沦为陆庭卓的狩猎工具,才趁着天时地利下手。林微微的母亲林蔷生前依附着陆庭卓做生意,曾有段风光生活。更何况起初他们应该多少也是有感情的。
董京华人面兽心,恐怕看人下菜,是不敢的。
那林蔷又是因何而死?她触及到了什么利益?
“对了,丁文瑾联系到了吗?”贺衍问。
乔茗长叹一口气,“没有,电话没人接,可能因为是陌生号码。但我给她发了短信也没回。”
这时有人慌慌张张地踮着脚进来,脸色很差,“贺队,他们扑了个空,程羲不在学校,人已经跑了。”
贺衍不出所料,脸色微沉地点了点头,“守住机场车站还有高速,她跑不远。”
警员应了声,后头又有人把还神魂恍惚的乔茗叫了出去。
卧室里顿时就只剩下贺衍跟棠徵。
棠徵把这几封重要’物证“按照原样叠好塞回信封,状似不经意间才发现似的,随口道:”另一个嫌疑人身手很好?“
贺衍心想你可总算看见了。
哪怕问得迂回,也几乎有点受宠若惊了。他全程自诩金刚不坏之躯,此等小伤洒洒水,根本没放在心上。但这会儿也没旁的人,棠徵扭头看他的眼神,又难得流露出了似有若无的……担心?
贺衍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脑子一抽筋,当即轻轻“哎哟”了一声。
棠徵给他喊得一愣,犹疑道:“你怎么了?”
“没事儿,估计口子裂开了,死不了。”贺衍挤着眉毛,抿起一张薄唇浮夸地摆手。
棠徵:“……”
贺衍一副浑不在意地出去腾地方,好让人全面收集物证带回去编号,顺便偷摸用余光瞄到棠徵欲言又止地缓缓皱起眉头。
果然,棠徵几步上前跟着他出了门,开腔拦住他,“跟我去楼道。”
他熟门熟路地从乔茗海乃百川的工具包里借了纱布跟消毒酒精。两个人走到楼上的阶梯,贺衍歪打正着,伤口确实又扯开了一点,洇出块殷红的血色。
贺衍忍不住打趣道,“你怎么知道人家包里有纱布?”
棠徵指节分明的手拆了先前胡乱裹上的纱布,动作很麻利,言简意赅:“看到了。”
“我算是发现了,你这人就喜欢不声不响把所有人都摸透了,然后再使坏。”贺衍低声道。
跟谁使坏了?
棠徵头也没抬地乜他一眼,没搭腔,习惯性问了一句,“怕疼吗?”
没成想贺衍竟然好意思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棠徵:“……”
“那就受着。”他话虽说得毫无情面,动作却放得更轻了。
贺衍得寸进尺,又适时毫无灵魂地“哎哟”几声,楼道封闭空间还自带点回音效果。四方格的窗户外雨声潺潺,逐渐愈演愈烈,不是柔和地顺着房檐犄角落下,而是忽地起势。
棠徵倏忽想起了棠宏声死的那天,高速出口附近出了场车祸。
后半夜开始下雨,很大,仿佛密密匝匝的银色箭矢从天坠落,穿透嵌入混凝土、钢筋跟伸出车窗的手臂,轰然撞裂,割出一副猩红饱满的浮世绘海景。过客的车辆像在翻涌海浪中狰狞前行,驾驶座探出了另一只手,毫无方向地摸索,像是有话要说,或者被雨声掩埋了,总之最终没有握到一起。
当时他吃了药昏昏睡了一整天,因此这些细节,都是由那位心思缜密的兄长站在窗帘边回头叙说,嘴边带着笑意,仿佛亲眼所见。
“过两天雨就停了。”贺衍转身望向远处颤颤巍巍的树枝,算了下日子。
棠徵打蝴蝶结的动作一滞,蓦地睫毛颤动,抬眼看他,终于觉出不对劲,“不是说这点小伤?”
你刚刚叫个什么劲儿?
贺衍立刻收声,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嗓子,还算知道要脸,见好就收。
有人匆忙从里面跑过来,“贺队!”
“那个当年作证林蔷离开洲际酒店的保安,酒店竣工后就走人了。三年前他参了一个工程项目。”出声的人大喘了口气,语速急快,脸上浮现出一种惊喜交加的表情,“位置就挨着关平和被抛尸的那条巷子!”
崇平市局门口已经水泄不通地围满了媒体记者。这起石破天惊的分尸案从最开始就活跃于公众视线,谁也没想到案情会如此跌宕起伏。
前两天还完美扮演了斯文败类的陆庭卓,这下彻底守不住自己用血肉和金钱堆砌的人皮。网络上关于他的声讨如掀翻薄海的浪潮。
刘向安视死如归地盯着眼前年岁已高,目光却仍“入木三分”的吴昶。
他父亲因为收购计划被永安置业请去协商,从此就再也没回来。刘向安年幼多病上学晚,高考复读考上了科技大学数学系,父亲的意外失踪使得家境每况愈下,他退学照顾因此生了场大病的母亲,但几年后母亲还是在病痛折磨中西归。之后刘向安便一直暗中调查此事,并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了永安置业的老板陆庭卓身上。
“海港分局刑侦支队的陆文涛频频以公谋私,帮永安置业压下了很多麻烦。”刘向安虽然情绪激动,说话逻辑倒是清晰,知道什么孰轻孰重。
洲际酒店是陆庭卓的脸面,红玉金台则是他专门用来’招待’那些客户的,树大招风,重要物件都不放在那里,除了提供非法□□这些,查也查不到什么。
刘向安形销骨立的双手搭在桌上,恨入脊髓地骂道:“我爸爸一定在城郊的永安度假村。他当时就是被带到那里,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吴昶隔着一层单向玻璃敛眉不语,示意敲门进来的孟柏说话。
孟柏递上贺衍他们传来的最新现场勘查进展。
吴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承认这个特聘申请打得还挺值。
刘向安无法抵赖,但他死咬着单人作案的说辞不放,只说上学的时候曾被董京华猥亵过,此人死有余辜,因此决定让他来当这块引蛇出洞的“诱饵”。他租住在老同学家,通过学生身份将董京华约到明昌花园,用事先准备好的绳索趁其不备从背后将他勒死。分尸后留下董京华的左手,再将剩下的尸块丢弃到了自己从小长大的冷槐老街一带。
可惜证据链完整,程羲不论参与其中多少,都与此案脱不了干系,她不可能永远露宿街头,不使用交通工具。
这是一场注定无法成功的逃亡。
程羲不会不知道,作为一个智商高于罪犯平均水平的大学老师,她的目的地是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