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司机正聚精会神听车载广播里谈论今日沸沸扬扬的分尸案凶手落网,眉头紧锁,不时惊呼,褐色皮肤裹着常年发苦的烟草味。
时候不早了,但是夏天的夜晚,沙滩仍然聚集着不少游客。漆黑的海水一鼓作气扑上岸边,车门被拉开,乘客却裹得严严实实,不像休闲游玩的打扮。
“竹林镇车站,回程我也付,”是个女人的声音,戴了顶帽子,看不清面相。
听到地名,司机透过铁栏杆不免多瞄了她几眼,有些迟疑。竹林镇毗邻郊区,距离市区少说得开上一个钟头。这两年大兴城建,年轻人全都外出打工,差不多成了“鬼城”,只剩下一座包装出来的风景山跟墓地有点人气儿,活人恐怕还没死人多,这个点去可别是另有目的。
“姑娘,都这么晚了,回家吗?”司机问。
女人霎时身体紧绷,而后又轻笑道:“对,家里有点急事。”
司机心道毕竟不是那类看着就像劫车的混子瘪三,要是有同伙不停车就是了。再看姑娘坐在阴影里,也有些紧张的模样,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指了指车头的牌照,“您放心,我开车十几年了,肯定安全送到。要不然拍个照发给家里人。”
女人应付地笑了声,并没动作。
司机缓缓按下打表器,又想,为什么不直接坐火车去呢?
出租车顺着骨白色的月光一路开向郊区,留下串形状难辨的尾气。
棠徵昨晚回了崇大职工宿舍,他从沙发上起来打了个喷嚏,闻到隔壁飘来一阵浓郁的糊味,起身把透出条缝的窗户关紧。
今天学校有位海外归来的荣誉教授聘任仪式,此人姓罗,在计算机领域小有成就,大半辈子都住在国外。棠徵只见过他一次。但是生理层面上,这个人是棠宏声关系较近的血亲堂兄。
恰逢校庆,这两天崇大到处横幅悬挂,棠徵走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远远就看到人群往礼堂扎堆走去。罗教授年过耳顺,戴副细腿的眼镜,浓眉,很有股精神气。旁人头发花白老态毕现,他却能让人产生是主动染发的错觉。
棠徵依靠在安全出口门边,打量着台上儒雅随和的罗教授,不得不说,他和人前的棠宏声做派确实很像。
也是有些邪行,棠家是书香门第,家产丰厚,但人丁不兴旺,死来死去到了这个年头,血缘关系近的,也就只剩下这位在外旅居多年的罗教授。虽然祖父母似乎很偏爱自己,但棠徵对老人的记忆却寥寥无几,见面甚少。或者说,他隐隐觉得棠宏声在找借口避免他们接触。
当年棠宏声也是在国外生活多年,跟家里断了些年的联系,妻子早逝后,才单独带着两个儿子回了崇平,二位老人也很快相继去世,他便把多数财产捐给了慈善机构。即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个“淡泊名利”的举动在当时广为人好评。后来仅剩的舅公也到了风烛残年,膝下无女无子,棠泽便年纪轻轻就接管了其名下的产业。
棠徵对他母亲完全没有印象,他回崇平时还小,生了场大病撞到脑袋,有几年身体一直很弱。每回棠宏声发怒,他都会觉得自己是条蜕了皮的蛇,丢了先前遍体鳞伤的躯壳,所以才能安然无恙,不过痕迹多少总会留在边角。棠泽那时十岁出头稍大些,倒是很记事儿,提过他母亲喜欢穿一条明黄色的长裙,是二代移民。性情很温柔,就和结婚照上看起来一样。棠泽不发作的时候,对自己有种诡异的好,但他不吃那套,他从小在那间古板阴湿的房子里,就浑身充满不知从何而来的戒备。
罗教授的演讲简短却不枯燥,台下学生反响热烈。他下台后朝着棠徵的方向看了一眼,抬脚走过来,笑道:“怎么也不找个位置坐?”他似乎透过棠徵的脸又看到了什么人,面露感慨,“一晃多年你都长这么大了,怪不得说隔代像,你跟你爷爷年轻的时候真是一模一样,一家三代全都齐整端正。”
“我也不是学生,座位还是让给他们吧。”棠徵很有自制力地提起嘴角,没接这份发自内心的“赞美”。
罗教授边走边说:“你上次说,想跟我聊聊你爸爸大学时候的事情?”
棠徵面不改色,口吻很真诚,“其实只要是他年轻时候的故事,我都想知道。毕竟他走得早,平常也不和我们说这些,现在想想觉得挺可惜的。不过主要是,他曾经提过大学时期想找什么东西,我就想能不能帮他了结这个心愿。”
“是,所以才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都要珍惜当下啊。”罗教授叹了口气,“不过你爸爸和我小时候虽然经常一起玩,后来因为父母工作缘故,也就不常见面了。”
忽然,他眼睛一亮,眉头舒展道:“他在泊川上大学的时候有一个老同学关系很好,我也见过,两个人以前好得形影不离。这样吧,回去我给你找找联系方式,兴许他会知道。”
棠徵一愣,旋即很乖巧地笑了一下,“谢谢方叔叔,麻烦您了。”
“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正好你婶婶这次也回来了,我们先去吃饭。”罗教授豪迈地一摆手,“放心,这件事一定尽快给你办妥。”
学校两侧的草丛零星种了几株蔷薇,棠徵目光巡视到那团炽热的艳红,想起了那个被埋在灯火辉煌之下的女人。
林蔷之死——在明面上是最无迹可循的。
据称陆庭卓对她们母女体贴入微,关怀备至,也放心将公司的生意交给她打理,可实际上,林蔷是否更多被陆庭卓利用,承担了生意场上的“交际花”身份,就不好说了。
但人的大脑构造决定了他们可以掩藏假装,却很难完全剔除情感,陆庭卓杀人都是有利可图,因此一定有足够致命的理由。
那林蔷又是为什么和他形成了这种决裂的立场?
棠徵第一反应,就是她的女儿林微微。
如果陆庭卓跟林微微的死有关,甚至是间接或直接凶手,缘由就有了。
因为社会家庭因素,林蔷根本没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人生荆棘塞途。即便如此,她的商业决策却不输很多专业人士。她是个聪明人,也有能力。
就算被人所害,也不该什么筹码也没留下,问题是留在哪里。
什么地方是最安全的保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