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流晔垂下脑袋，“我不应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当众质问枢密使。”

“仅此而已吗？”句海宁摇摇头，“寄奴，若你只能看到这里，我不敢举荐你任右肃政台监察御史。”

句流晔猛地抬头，满眼不可置信，“监察御史？姑母，我的资历根本不够——”

“你可知近年来，义体改造风靡大唐，民间机造长势迅猛，百姓的钱如流水，然而朝廷的税收却一年比一年少。陛下让我们这些老臣想办法，可哪一家不是瞻前顾后？唯有邹不思那帮科技新贵，方敢推陈出新。今日帮了你大忙的庄壑，跟邹不思他们也是一路人。”

句海宁徐徐道来，“农桑本是国本，如今有机械代为耕种。耕地渐少，又把持在世家与寺庙手中。百姓苦□□，重精神。邹不思一党处心积虑，拓宽义体改造的年龄，甚至想让一个人在娘胎里就可以换零件，都是为了把子钱家和长生钱从百姓身上赚的钱没入国库。”

“你觉得她们这么做对不对？”

句流晔认真听着，突然被句海宁问问题，猝不及防。

他沉默，脚下速度放慢，“杀鸡取卵，不对。”

“寄奴，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和国库的钱越来越少，世家和寺庙的钱越来越多。陛下真正想要的不是百姓手里的钱。启用邹不思等人，便是为了此事。”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出含元殿，走出长廊。阳光洒满广场，句海宁站在日头底下，抬起眼，阳光把她琥珀色的眼睛照得透亮。

“可哪有这么容易，陛下她要的，不是钱，是世家的命啊。”

句流晔不明白，“姑母，那我们到底是站在谁那边的？”

句海宁转头看他。

她眼里有很淡的笑意，“我是陛下的内舍人，自然永远站在陛下那边。但你不一样。寄奴，你要记住，句氏存活至今，从没有全须全尾。要把自己当成百足大虫，为生，百足亦可弃。如果有一天要你亲手问斩我，不要犹豫。”

句流晔愕然，“姑母——”

“邹不思太急了，陛下今日看似罚她，实则是保她。此番敲打过后，她定会明白。有一个人，至今我还未知她的立场，心中总有些不安。”

“谁？”

句海宁沉声，“新科状元，文望亭。”

句流晔跟她打过交道，平心而论，文望亭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人。寒门出身，即没有出人头地的急迫，也没有嫉恨强权的不甘。她很平静，让人看不透她向上爬的欲望。

“陛下有意提拔她，世家与新贵都在处心积虑拉拢她。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句海宁按了按额角。

“我觉得她知道韩经是被谁收买，但她并不想告诉我们。”句流晔将自己与文望亭在杨家旗亭的交锋简单说了一遍。

“收买韩经的多半是世家，文望亭立场不明，但她也摇摆不了多久。既然陛下将此事交由丽景门处置，你便不要再管了。”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光範门。

句流晔忽然注意到了门外停着一匹马。正是许从容借给庄壑的。机器人把食槽端过来喂它吃草。

句流晔下意识左右环顾，远远地看见庄壑和沈妄并肩走来。

庄壑不像挨了四十杖的样子，还活蹦乱跳的。沈妄指着光範门，“我就送你到这儿，自己滚出去。”

“阿姐的心也太狠了。”庄壑转过身，捧着屁股，可怜巴巴地卖惨，“我才挨了四十杖，阿姐也不给点钱让我去买补药什么的。亏得我们多年同窗的情谊。”

沈妄的眼角抽搐，“谁跟你同窗了？”

“铁窗也是窗。”

“我是看守，你是人犯，能一样？”

“差不多嘛。”

庄壑突然注意到了前面有人。定睛一看，竟然是句流晔。他的脸立刻绿了，攥拳在唇边用力咳嗽一声，板正身体，“沈大人，那我走了。”

沈妄反而抓住他的肩膀，手指搭在庄壑手腕上，滴了一声才拿开，“省着点花。”

庄壑心花怒放，“阿姐果然心软。”

沈妄向句海宁见礼，“见过内舍人。”

“沈推事。”句海宁颔首。

庄壑利落地翻身上马，“两位句大人，沈大人，得闲再会。”

句流晔仰头看他。

太阳很烈，他忍不住眯起眼。莫名想起了超梦里庄壑把身体撞到刀尖上“死”了之后将下巴磕在他肩膀上的一幕。

“寄奴，怎么了？”句海宁问。

句流晔突然回神。他的手搭在自己肩头，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