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是一如既往的熟练,只是挪几步就要歇会。贺宛偏偏不信邪,连着挪了几步就彻底没力气动了。时不时从鼻腔叹出气,将当年气焰磨了大半。贴着墙倒听到外面隐约脚步声,像是奉了旨巡夜的兵士。“狱里闹腾这么久,咱们那位穆主子的心冷得什么似的。人跪在她跟前,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可不,为着有皇后娘娘的庇佑。这些年在宫里横行霸道,谁敢难为她去。”穆倾打着专宠的名义,背地不知作践了多少人命。又与玫炀公主武熙敛交好,时不时就一同向靖元帝上书贺宛的罪名。
“这宫里突然来了这么一个比她美,又比她擅为人事的。哪个不想着巴结,美人儿的枕边风可比我们的嘴好使。平白地背负诸般罪名,说到底还是那位女主命不好。”
祥瑞也好,妖祟也罢。只在靖元帝一念之间,这细细道来入宫与在百鬼做刺客实质是相通的。对上没有实际选择权,对下也不过是被骂成冷酷无情的索命鬼。
后来兵士的声音渐渐模糊,而他们口口声声毁谤的主子早已离宫渐悄然盘算着政变。她的野心才不止是挑拨武骞与贺宛的关系那么简单,是进而想控制宗亲使之失信于与靖元帝。放眼望去幼储不堪其位,胜算极大。
权有晏时安为她保驾护航,在皇室里又有恭王武洵的支持。最后自己也是被野心冲昏头脑做了当头羊。即便事后闹得再大,郑宣也总会看在往日恩情上为自己开脱。
反观郑宣心虽有芥蒂,亲眼见她出走却未曾上报给靖元帝。宫中眼看安顺无恙,便照例哄着东宫幼储。谢琦正与卢含伴着一处嬉笑,时月儿弯绕悬墨夜。
北风萧萧,大有凄寒之意。单有武骞一人凝望远方,那位酷似贺宛面容的女子不露声色地笑笑。与他面对面时支起脸颊,“王爷不吃不喝的可不行。”
“我怎样与你何干,倒是大费周章把我们禁在原地。披着人皮不过山间异灵,还是说舍不得这层皮。”武骞紧紧攥着拳头,回身眯起眼睛注视眼前陌生女子。
“舍得舍不得,王爷喜欢也就罢了。至于皮下,何来重要与否。长夜漫漫,总比扑来追魂索命来的好。她姓贺,身上流着与罪丞贺昀同样肮脏的血。”
于她所言,那是前朝余孽。贺宛是这一血脉的嫡系后裔,此番又入了宫自然揣着夺权之心。武骞到底年轻,听着这话满脑子想的都是靖元帝与贺宛之间温存的画面。
话说这穆倾串通外臣,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官家不远千里假扮贺宛。此行是极果敢,就是身边缺少给她出谋划策的人。往日宫中虽有帝后纵着,却枉有宠冠六宫之势。
那些甘愿为她俯首称臣的寒门子弟虽怀才不遇,空有满腔热血。有的只是纸上谈兵,毫无实地作战的经验。所作计划既不周密,又急于求成。秉着既要斩草就务必除根的目的,竟引得无数飞蛾扑火。
看似穆倾等人占尽上风,晏时安、武洵与她也不过是泛泛之交。彼此间又同样野心勃勃,是不谋而合。可一旦身家性命受到威胁,必会各自脱清干系。大不似薛恒等人义气,便妄谈日后打个翻身仗成为一方不可小觑的势力。
阿坤也是思虑良久欲寻突破口,适才想起自己曾托信于贺宛。一封已被拦截,另外一封恰恰被卢含递进宫中。卢含出面此既保了齐殊这个最大人证的命在,又可替贺宛在靖元帝跟前消了其自身存在的不轨疑点。
他见武骞面上有驳之意,忙使眼色制止。试想贺宛不能如愿上呈密信,不时靖元帝对贺宛的猜忌与警惕的信儿就会传至宫中各处。
而坐拥渔翁之利的晏时安、武洵虎视眈眈,所达眼界绝非仅此而已。穆倾失不失势于他们而言不足挂齿,与其干等着如早就控制知情的人。靖元帝那边的旨意一下,有志气的咬舌自尽。
靖元帝随行浩浩荡荡,几时被裴既明的手下得知后如实报给自己。他当即一步棋既作了两步用,当即与先前侍奉靖元帝的老人家通过信儿。
这边靖元帝龙驾冷苑,有意无意为难贺宛。吴老夫人见状拄着棍,颤颤巍巍地佯装走得累了,路过冷苑便要进去歇息。踏入正殿也不拿睁眼瞧贺宛,只是跪在靖元帝跟前。“老妇眼花,未及通报扰了圣驾。”
靖元帝淡然一笑,吩咐底下看座。起身片刻空子,吴老夫人才与贺宛对视片刻。“瞧这美人生得标志,圣上不疼也就罢了。也忍心让她跪在那,是犯了什么错不是。”
贺宛不知发话的人地位怎样,自然不敢回话。靖元帝此刻也没了脾气,眸子将将抬起,“跪坏了罢,起来回话。爱妃倒是心实,不敢顶撞朕。”
这后一句是专说于吴老夫人听的,贺宛不语只拢了拢衣衫。抬头见靖元帝很自然地与之说着体己话,不由得苦笑一番。他的信疑与否,无非只是演戏。人前嬉笑怒骂,现儿就着吴老夫人的面才不得不接着演下去。
吴老夫人到底是长辈,三言两语皆无替贺宛辩解的意思。跟靖元帝寒暄几句就离开了,见出了殿贺宛才吸了吸鼻子重新跪着。靖元帝见状谴退众人,语气也听不出丝毫波澜。“你这是作甚,一直跪着便能消了朕的心头火气。”
“武骞离了这几日,你说你身上不好。朕允你卧床休息,也免了你的早晚见省。难道朕在你眼中就是不明事理的昏君?要如此作践自己。”
句句数落有如针尖麦芒,贺宛抿着嘴道。“妾与其为自己鸣不平,不妨请圣上三思。妾处深宫,性命就在旦夕之间。还是说这年头姓贺就是罪大恶极,沾上就是触了八辈子血霉。妾愚钝,实不知圣上用意。”
靖元帝一改往日乐呵呵的脸面,“前朝为何式微,还不是君臣二心。君不是君,臣不是臣。单单指望着朕与皇后偏怜,你让天下如何看朕。你当满朝文武,皇室宗亲他们都是吃干饭的?”
贺宛月事将至,精神却大不似从前。才逢靖元帝与长者体己,又激了一下更是不管不顾。“圣上不信,天下又怎会信妾……”
这种感觉就像,往日纵容竟酿成祸害。其中言语冒犯,就连体面也不曾给。话音未落紧接着一记耳光扇来,靖元帝恼羞成怒地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就待在这儿好好给朕思过,来人!去告诉皇后。如今没有朕的允许,谁也不得出入冷苑。”
“妾,领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