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龙宫的门,不是门。是整片海。
南靖站在龙宫前的珊瑚阶上,靴底踩着那些被海水打磨了千万年的白玉阶面,阶缝里嵌着细碎的砗磲贝母,在深蓝水光里泛着冷荧荧的珠泽。他头顶是万丈海水,压着,却不落下来——龙族的避水结界把整座龙宫罩在海底,像一个巨大的、倒扣的琉璃碗,碗外是幽暗的深渊,碗内是灯火辉煌的珊瑚殿阁。
他左腕那道缺釉在避水结界里麻了一下——不是疼,是“空”。海水里的盐分渗进那道瓷死的银白纹路里,像有人用细针挑了一下签文的尾。“司”字的最后一笔已经只剩一丝银线连着,像将落的叶,只等一阵风。
“……黑头发的。”他偏头,叫司樾。
司樾在他身侧,玄袍领口仍敞,锁灵铐在腕间泛着冷银的光,龙珠的第七道裂纹已经爬了小半,暗金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像一颗将碎的心在跳。他听见南靖叫他,应了一声:“嗯。”
“你家门,挺大的。”
司樾的嘴角极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在自家门口被夸了、但又知道这门已经不是自己的门的涩:“……以前是。现在是‘东海龙宫’。”
南靖没接这句。他只把袖里那半片太子龙徽残片又往缺釉的腕上贴了贴,龙温从残片渗进去,把那点麻压下去半寸。然后他抬眼,看龙宫正殿。
殿门大开。
珊瑚雕成的门柱上盘着两条玉白的螭龙,龙目镶着鸽卵大的夜明珠,光不是暖的,是冷的,像审堂的烛。殿内,深海青黑色的珊瑚砖铺地,每一块都磨得镜面般光滑,倒映着顶穹上万颗鲛人泪凝成的珠灯,光影交错,像把整片海的压力都收进了这间殿堂。
殿正中,高座上,坐着东海龙王敖广。
不是人身——是半龙形。深青色的龙鳞从颔下覆到锁骨,龙角峥嵘,两缕苍髯垂在胸前,那双龙瞳是极淡的金色,像被海水泡了万年的琥珀,看过来时,整座大殿的水压都沉了三分。
他身后,立着司华年。
深海青黑龙瞳,玄甲覆身,祖龙权杖立在身侧,杖底的龙纹在珊瑚砖上映出一圈极淡的青光。他没看司樾——或者说,他刻意不看,只把目光落在殿中那卷摊开的金霞敕令上。
殿侧,设了一张偏席。
金霞女神坐在席上,金袍华服,姿容绝艳,周身萦绕着凛然不可侵犯的仙气。她没带仪仗,只带了一枚云阙钥匙——那枚钥匙此刻悬在她身侧,金纹流转,像一只半睁的眼,记录着殿中每一句话。
她看见南靖走进来,目光落在他左腕那道缺釉上,停了半息,又移开,像在账本上勾了一笔。
殿门在空桑山众人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海沟闭合的嗡鸣。
南怀远站在南靖身侧,青衫袖角的苔屑在龙宫的水汽里润湿了,他没拍,只把乙木灵息沿珊瑚砖的缝探出去——不是探听,是探路:万一要撤,他得知道哪条缝能长根。
南纤凝站在他身后半步,明黄裙摆在深蓝水光里像一小团不肯灭的火。她脚踝那枚银铃在避水结界里不响了——不是不敢响,是海水压着铃舌,响不出来。她悄悄把裙摆又提高了一点,盖住那圈已经肿到小腿肚的灰,咬着唇,没吭声。
南卿站在更后一点,春秋笔在指间转了半圈,琉璃色眼眸扫过殿内每一道珊瑚纹路——他在记地形。南汐扛着冰戟,蓝发在海水里微微浮动,冰蓝色的眼只盯着殿角一处阴影——那里立着两名龙族侍卫,掌中龙戟的刃口朝向殿内,不是防外敌,是防犯人。
司樾走在最前面。
锁灵铐在腕间“嗡”了一声,他停在殿中,距敖广的高座九步之遥——那是龙族太子觐见父王的距离,九步,不多不少,他停了。
敖广看着他。
看着八子腕上的锁灵铐,看着那道已经裂了六道、第七道正在爬的龙珠暗金光,看着那身玄袍领口空荡荡的——那里原本绣着八爪龙徽,现在只剩烧剩的线头。
敖广的龙瞳里,什么极深极旧的东西——像七千年前亲手把刚破壳的小龙放在掌心、教他第一次吸水——裂了一丝。
但他没露。
他只开口,声沉得像海底的礁石在磨:“八太子司樾,奉金霞女神令,押至东海龙宫候审。叛族、悖伦、私通妖修、抗天规——四罪并呈。你可认?”
司樾抬眼,暗金龙瞳对上父王的淡金瞳。
“儿臣不认叛族。”他声不高,但每个字都稳得像钉进珊瑚砖,“儿臣退太子位,是因儿臣所选的路,与东海所期不合。非叛,是择。”
“择?”敖广的声沉了半度,“你择了一只妖,弃了龙族的血脉、东海的职责、天庭的规矩——这叫‘择’?”
“是。”司樾没躲,“儿臣择了家。”
敖广的龙瞳缩了半线。
他没看司樾,看南靖。
那只白狸猫,银发浅瞳,左腕一道银白死纹,站在殿中,身侧是那棵万年朱果树化形的青衣书生,身后是一只明黄裙摆的云雀、一个握笔的少年、一个扛戟的人鱼——五个妖,站在龙宫的大殿里,像把一座野山搬到了海底。
敖广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平得像在说潮汐:“……你就是南靖。”
“是。”南靖没行礼,也没低头,浅金眸子对上龙王的淡金瞳,不闪,“空桑山,南靖。”
“你知道你站的地方,是东海龙宫。你面前坐的,是统御四海的龙王。你身边站的,是本王的八子——他本该是东海未来的储君之一。”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本王若要杀你,只需一念。你的空桑山,本王若要踏平,也只需一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