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桑山的灰雪在午后停了半个时辰,又落了起来。不是云里落的,是从井里飘上来的——忘雾混着归墟的秽晶,凝成细碎的灰白色颗粒,像盐又像骨粉,落在桃枝那点嫩芽上,芽尖的绿已经被蚀得只剩一丝,像将灭的灯芯。
南卿跪在廊下,春秋笔的笔锋抵着地面第三百六十一个“根”字的最后一捺。正气贴的白玉笔身已经裂了七道,灵息从裂缝里往外泄,像一盏漏油的灯。他嘴角的血滴在“根”字的墨痕上,墨色“嗡”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灵息快见底了。
“三弟,歇一刻。”南怀远的声音从正堂门口传来,青衫袖角的苔屑已经黄得发褐,他端着半碗姜茶,碗沿还冒着热气,“阵已经稳了,根须的蛀口堵住了。”
南卿没抬头,笔锋又往下压了半分。他知道大哥说得对——根须的蛀口确实堵住了,但那是在地面以下三寸。无道的混沌气不是从根须正面蛀的,是从甘渊旧支的古水道侧面渗的,像水渗进船板的缝隙,不声不响,等发现的时候,船底已经烂了。
“大哥,再写九个。”南卿的声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写到三百七十,把古水道那侧的渗口也封住。”
他提笔,笔尖刚要落下,手腕突然一软——春秋笔的叶形玉佩本体在他指间“嗡”地颤了一下,笔锋的兰息断了半瞬。他连忙用左手托住右腕,把笔稳住,但嘴角的血又滴了一滴,落在“根”字的最后一捺上,墨色“嘶”地亮了一下,又暗了。
南汐从寒潭边走过来,蓝发上结了一层薄霜,冰蓝色的眼垂着,没说话,只把瀚海潮生砚放在南卿手边。砚里的墨是忘川水加沉息泥研的,凝成一层薄冰,冰面上浮着一瓣彼岸花,红的,像凝固的血。他伸出左手,掌心朝上,凝出一团极寒的北冥气,递到南卿腕下——不是敷,是托。寒气托着南卿的手腕,稳住了那阵颤抖。
“……五弟,不用。”南卿的耳尖红了一下,想把手腕抽回来,但南汐的寒气稳稳地托着他,不松。
“你写。”南汐声很低,像潭水底两块石子碰了一下,“我托着。手不抖,字就稳。”
南卿的喉结滚了一下,没再抽手,只把笔锋重新落下。南汐的寒气托着他的手腕,每写一笔,寒气就顺着他的脉往兰息里渗一点,凉的,但稳。写到第三百六十五个“根”字的时候,南卿的指尖开始发抖——不是累,是正气贴的裂纹已经蔓延到笔杆了,白玉的碎片开始往下掉,落在“根”字的墨痕上,像碎了的骨。
“三弟,够了。”南怀远的声音沉了一度,他走过来,乙木息沿南卿的后背渡进去,补了一点灵息,“正气贴要碎了。碎了你就没法器了。”
“法器可以再炼。”南卿的笔锋没停,写到第三百六十六个“根”字的时候,正气贴的笔杆“咔”地裂了第三道,一片白玉从笔杆上脱落,掉在地上,碎成三瓣。他的手腕猛地一沉,南汐的寒气立刻托住他,稳住了笔势。
“……古水道的渗口,还有三处没封。”南卿的声已经哑了,像砂纸磨过的木头,“封完三处,正气贴碎就碎了。春秋笔还在。”
他提笔,写第三百六十七个“根”字。笔锋落下的时候,正气贴的笔杆又裂了一道,白玉的碎片落在他膝边的地上,像一小堆碎雪。他的灵息已经薄得像一张纸,每写一笔,春秋笔的叶形玉佩本体就暗一分。
写到第三百六十九个“根”字的时候,正气贴的笔杆终于撑不住了——“咔”的一声脆响,整支笔从中间裂开,白玉的碎片散了一地。南卿的手腕失了支撑,猛地往下沉,笔锋在“根”字的最后一捺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墨色“嘶”地暗了,没封住。
南卿跪在地上,春秋笔的笔尖还抵着那道歪斜的墨痕,正气贴的碎片散在他膝边,像一地碎了的骨头。他低头看着那道没封住的渗口,琉璃色眼眸里的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他张嘴,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血混着兰息,滴在“根”字的最后一捺上。
“三弟!”南怀远蹲下来,乙木息往他体内渡,但他的灵息已经空了,像一口被汲干的井。
“没事。”南卿声很低,嘴角的血还没擦,他把春秋笔换到左手——他不是左撇子,左手的笔锋歪歪扭扭的,像初学者写的字。他蘸了舌尖血混的墨,在第三百六十九个“根”字的旁边,补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封”字。
字写完的瞬间,地面“嗡”地震了一下——古水道那侧的渗口,终于被封住了。
南卿的春秋笔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叶形玉佩本体的光暗得只剩一丝。他整个人往前栽,额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南汐的寒气立刻收回来,他蹲下来,冰蓝色的眼看着南卿后颈露出的那截苍白的皮肤,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只把瀚海潮生砚里的最后一瓣彼岸花捞出来,按在南卿的眉心——曼珠给的忘川印,能稳住魂灵不散。
“……三哥。”南汐声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这是他第一次叫“三哥”,以前都是叫“三弟”或者不叫,“你歇着。古水道那边的冰墙,我去补。”
他站起来,玄冥重水戟在手中一转,朝寒潭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正气贴的碎片,我帮你收着。以后找到好玉,再给你做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