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扶微在灵厨院待了小半月,渐渐摸出一个道理。
仙门之中,处处都有规矩;规矩之外,处处都有缝。
譬如灵米是有数的,少一勺都要记账。
灵膳是分等的,外门弟子、内门弟子、杂役弟子,各吃各的,乱碰便要扣工分。
灶房里的灵柴也有人管,每日领多少、烧多少、余多少,都要胖管事拿小木牌记得清清楚楚。
可灵柴灰没人当回事。
每日灶火烧过,炉膛里总要积下一层灰。灰里夹着些未尽的火星,红红暗暗,被铁铲一翻,便扑出一阵热气。按灵厨院规矩,这些灰要趁热铲出,倒去后山灵田,混在泥中肥土。
听着倒也有用,只是比起灵米、灵柴、灵膳,灰这种东西,到底上不得台面。
没人抢。
没人盯。
也没人觉得一堆灰能有什么出息。
姜扶微第一次被分去倒灰时,便觉得此活很合她心意。
不是因为轻松。
事实上,倒灰一点也不轻松。炉膛热得很,铁铲也重,稍不留神,灰尘扑面,能把人熏得鼻子眼睛一起认命。她头一回铲灰,袖口被燎出一点焦痕,脸上也沾了两道黑印。阿桃瞧见,笑得差点把洗米盆扣自己脚上。
“姜师妹,你这样倒不像修仙的,倒像刚从灶膛里逃出来的。”
姜扶微拿湿布擦脸,语气十分平静:“能逃出来,已算本事。”
梁大石扛着柴经过,看了她一眼,道:“灰别洒,洒了要重扫。”
姜扶微:“……”
灵厨院众人说话,果然都很务实。
她原本只是按吩咐倒灰,可铲到第三炉时,袖中旧玉扣忽然轻轻一热。
那热意与锅底余温不同,也与灵米米气不同。锅底火气散,带着焦糊味;灵米气柔,入腹后像一粒温米慢慢泡开。而这炉灰里的气息,却更稳一些,藏在灰烬深处,像暗红火星,被厚厚灰皮压着,表面不显,内里未熄。
姜扶微动作微顿。
她垂着眼,装作仔细铲灰,实则悄悄将手靠近灰桶边缘。
热气烘在掌心,旧玉扣又温了一下。
那一瞬,她清楚感觉到一缕细细火气从灰中浮出,绕着掌心转了一圈,比锅底残火更凝,也更顺。
姜扶微心头一亮。
好东西。
不花钱的好东西。
从那日起,她开始主动包揽倒灰活。
胖管事初时颇为欣慰,觉得这新丁虽然五行杂灵根,修炼没什么指望,人倒勤快。阿桃也夸她:“姜师妹,你真能吃苦。”
姜扶微笑得温顺:“总要多做些,才不辜负管事栽培。”
梁大石坐在门口削柴,闻言抬头看她:“你又在琢磨什么?”
姜扶微脸不红心不跳:“琢磨如何把灰倒得更干净。”
梁大石看了她一眼,显然不信。
但他没有拆穿。
姜扶微觉得梁师兄这点很好。人虽冷,话虽扎心,却懂得给穷人留一点捡破烂的体面。
每日傍晚,灶房收火之后,便是倒灰的时候。
姜扶微先将炉膛余灰铲入铁桶,再挑出尚有温意的灵柴灰,混着普通灰一起送去后山。路上无人盯着,她便趁灰热未散,用一块破布裹一小撮温灰,藏在旧木盒里。
这事她做得极小心。
灵柴灰虽不值钱,但若被人发现她私藏灶房东西,少不得要多问。姜扶微如今最怕多问。她来处不明,玉扣古怪,灵根又差得颇有特色,最宜低头做活,不宜惹人留心。
于是她每日只取一点。
一点点灰,若落在地上,连扫地的杂役都嫌费力。
可在她眼中,那便是夜里修行的火种。
偏房夜深后,阿桃睡得极快,呼吸轻软;梁大石住隔壁,偶尔能听见磨斧声;灶房火光透过窗纸,只余暗红一线。
姜扶微关好门,拉下帐帘,从木盒里取出那团破布。
布一打开,里头温灰仍带着细微热意。
她先将手擦干净,又把白日喝剩的一点米汤温了温,慢慢喝下。米汤入腹,小腹处很快聚起一点柔和暖意。她按顾伯提醒过的法子,不急着引火,而是先让米气在丹田处沉一沉。
所谓丹田,书上写得玄,姜扶微起初总摸不准。后来她干脆按自己的笨法子来。
饭后小腹最暖的地方,大约便是它了。
不准也先这么用。
她盘膝坐好,将裹着温灰的破布握在掌心,旧玉扣贴着皮肤,慢慢发热。
《感灵诀》说,火灵躁烈,不可急引。
姜扶微很听话。
她如今别的不多,耐心还有一点。毕竟前世等公交、等工资、等面试结果,早已练出一颗能在无望里蹲守的心。
她缓缓吸气,缓缓吐气。
掌心的温灰先是安静,随后有一点火气浮起。它不大,像灶膛将熄时那点红星,被风一吹便亮,被手一捂又暗。
姜扶微不追,只用心神贴着它。
那火气绕着掌心转了半圈,忽然往里一窜。
“嘶——”
姜扶微险些叫出声,硬生生咬住唇。
烫。
不是皮肉被烫,而像有根细小火线钻进经脉,没头没脑地乱撞。它从掌心跳到腕口,又沿着腕脉往上一窜,烫得她整条小臂都麻了一瞬。
她慌忙散了吐纳。
火气立刻断开,掌心余温也散了大半。
姜扶微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沉默良久。
很好。
第一次尝试,失败。
火气性子果然不如米气温顺。米气像穷苦人家熬出的热粥,慢归慢,好歹讲理;火气像灶房里被胖管事骂急的杂役,蹿起来完全不看路。
首次尝试失败。
第二日,姜扶微干活时依旧一副温顺模样,仿佛昨夜没有被火气烫得险些咬被角。只是洗米时,她格外留意米气在腹中停留的感觉。
她想,火气太急,不能直接进。若先用灵米残气在丹田处垫一垫,再让火气靠过去,会不会温顺些?
这想法听起来很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