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焕终于沉了脸。
这位齐师兄从上场到此刻,礼数一直周全,火法也一直周正。若只看前半场,他简直像内门演武里最标准的火灵根弟子:出手干净,进退有度,火刃明亮,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师妹莫怕,我会留手”的体面。
可体面之物,最怕被人用不体面的法子磨。
姜扶微没有同他正面拼火。
她退。
她绕。
她用薄得像雾里残灰的水雾符遮眼,用袖中藏着的五行折光盘偏影,用一根细得毫无威风的火线去点他的护身符边缘。
每一下都不重。
却每一下都叫人心里一跳。
齐焕方才那道火刃斩空之后,终于意识到,自己眼前这个笑得温温和和的小师妹,不是斗法不行。
她只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舒服地赢。
演武场上薄雾尚未散尽。
三道火刃余热灼着石面,水雾被烘得一层层卷起,远看竟像姜扶微身旁浮着数道淡影。她站在雾中,袖角焦黑,脸色微白,手中火蛇细小得像一条红绳。
怎么看都不像占上风。
偏偏齐焕看着她,心里已不敢再照先前那样轻慢。
他指尖一动,掌心火光散去,转而握住腰间短剑。
那剑长不过两尺,剑鞘赤褐,柄上镶了一枚小小火纹石。它不是本命法器,灵压也不算强,可一出鞘,剑身便浮出一道淡淡红纹,显然不是寻常铁剑。
场边有人低声道:“齐焕师兄动火纹短剑了。”
“这就动剑?”
“姜师妹那雾影太烦,火刃不好压住她。”
“可那短剑是他家中给的护身物吧?虽低阶,却嵌了一段火铁。”
姜扶微也看见了那柄剑。
她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而是心疼。
那剑看着不便宜。
齐焕若知道她此刻想的是这个,多半要气得火气再乱三分。
凤羽在灵兽席上则立刻坐直了。
“啧,还带家底。”
旁边黑羽鹰看了它一眼。
凤羽冷笑:“看什么?本君当年若带家底,一根尾羽都能压塌此地演武台。”
黑羽鹰默默转头。
它大约已经明白,这只花鸡嘴里的“当年”,与它现在的体面程度,并无太大关系。
齐焕握剑之后,整个人气势一变。
火刃是外放,短剑却能贴身压近。先前姜扶微借折光偏影,叫他的远程火法几次落空;如今他以剑逼近,只要拉近距离,雾影再多,也总有一剑能逼出真身。
“姜师妹,小心了。”
齐焕话音落下,人已踏雾而来。
火纹短剑一横,剑身红纹亮起,带出一道半弧火光。
姜扶微袖中五行折光盘已热了两回,不能再像方才那样频频折影。她脚下一沉,以土气压住石面,矮土墙骤然升起。
这一回土墙比前头厚了些。
可短剑火纹一过,土墙表面立刻焦裂。
姜扶微借土墙碎开的瞬间后退,左手甩出一枚阵钉。
阵钉落地,轻轻一响。
齐焕眼神一凛。
他知道姜扶微会用阵钉,方才那几次退步里,地面已有几处土气残留。他不敢再把这些小东西视作外门伎俩,短剑一转,火纹划向阵钉。
姜扶微等的便是这一刻。
袖中折光盘轻轻一转。
不是折她的影。
而是折阵钉的光。
阵钉本该在齐焕正前方,可在火光与水雾交错之间,那点灵光偏了半尺。齐焕这一剑落下,剑尖稍稍偏开,擦着阵钉边缘而过。
阵钉没碎。
却被火剑一激,土气猛地反弹。
姜扶微趁势抬手,另一枚土钉从侧面弹出。
齐焕反应极快,短剑横挡,火纹与土钉相撞,发出“铮”的一声细响。
这一撞本该无事。
土钉只是低阶阵钉,齐焕短剑虽非本命,却是家中护身物,材质自然更好。
可偏偏在相撞的一瞬,五行折光盘因折转灵路,将土钉力道偏了半寸,正好击在短剑火铁嵌纹与普通剑身交接处。
那是最脆的一点。
咔。
很轻的一声。
短剑剑身一震,一小块火红灵铁从嵌纹边缘崩出。
它不过指甲盖大小,带着一点火纹残光,从剑身上飞起,往地面落去。
姜扶微眼神一动。
好东西。
她本能地想算:若拿去黑市,能换几张低阶符纸?
可她还没来得及心疼那块灵铁落地,袖中的五行折光盘忽然微微一热。
不是使用三次后的发热。
而是一种十分熟悉、十分不妙的热。
像小铜鸟看见灵砂。
像凤羽看见灵果。
像姜扶微看见免费废料。
盘面暗纹在袖中悄然一转。
姜扶微心头警铃大作。
等等。
别乱动。
这可是演武场。
然而五行折光盘显然没有完全听懂她心里的制止。
或者说,它听懂了,但没忍住。
一道极细的五色灵光从袖底卷出,轻得像一线雾,贴着水汽与火光掠过。那块尚未落地的火纹灵铁,还在半空打着旋,便被那缕灵光轻轻一卷。
下一瞬,灵铁不见了。
进了袖子。
准确地说,进了盘子。
姜扶微动作一顿。
差点露馅。
她整个人有那么一息僵在原地,袖中折光盘沉了一丝,像吃到了什么满意的东西,盘面热意也变得更稳。
场边凤羽看得目瞪口呆。
它从木架上猛地跳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愤怒:“它捡东西为何不先问本君?那块看着还能卖钱!”
旁边黑羽鹰再次看它。
凤羽怒目回视:“你不懂!那是带火纹的灵铁!”
黑羽鹰显然不想懂。
姜扶微强忍住低头看袖子的冲动。
不能看。
一看便露馅。
她面上仍是一副被剑气逼退的模样,脚下连退两步,指尖火蛇尾端故意散开,像是方才阵钉被破,灵力也乱了一瞬。
齐焕却先皱眉。
他看向自己的短剑。
剑身上火纹缺了一小角。
那块火铁呢?
按理说,崩出的碎片应该落在地上,可演武场石面干净,薄雾虽散,却并不至于遮住灵铁。它不见了。
齐焕心中微乱。
他抬头看向姜扶微,见她脸色微白、袖口焦黑,似乎并未察觉什么。
难道是刚才火气炸碎了?
不该。
那是火铁,即便低阶,也不至于碎成无形。
姜扶微当然知道不该。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骂了一句:盘子,你真会挑时候。
五行折光盘安静地伏在袖中。
不打嗝。
不震动。
只盘面暗纹轻轻顺了一分。
像偷吃成功后假装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