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扶微回到偏院时,天色刚过午后。
内门演武场那边仍热闹得很,远远还能听见术法撞上阵柱的低鸣。有人胜,有人败,有人败了不服气,又被执事一句“下次再练”压回去。
姜扶微却已经走得很稳。
稳得像方才赢得那一场,当真只是偶然。
凤羽蹲在她肩头,一路憋了又憋,终于还是没憋住:“你就这么走了?”
姜扶微推开偏院门:“不然?”
“你赢了。”
“嗯。”
“你不多站一会儿,让他们看清楚你赢了?”
姜扶微把门关好,先检查窗边旧符有没有松,再看墙角铜线压住的漏灵处是否还稳。做完这些,才慢条斯理道:“看清楚了,便麻烦了。”
凤羽翻了个白眼。
“你这人,赢也赢得像偷来的。”
姜扶微想了想,低头看向袖中。
五行折光盘安静贴在她腕侧,盘面温热,像一只刚吃过东西便努力装成无事发生的小兽。
她认真道:“倒也不算全错。”
凤羽顿时想起那块不见了的断剑灵铁,气得羽毛都立了起来:“它偷吃!”
五行折光盘微微一震。
很轻。
像是不服。
姜扶微将它取出,放在桌上。
小铜鸟原本蹲在桌角,见她回来,立刻咔哒咔哒走过来。它一眼看见五行折光盘,歪了歪脑袋,又看向凤羽,像是觉得今日气氛不大对。
凤羽指着盘子,怒道:“你也看见了?它偷吃别人法器碎片!”
小铜鸟沉默片刻,低头啄了啄桌面。
凤羽:“……”
姜扶微道:“它可能觉得,那是可回收材料。”
“可回收也要先问本君!”
“为何要问你?”
凤羽昂首:“本君是队伍里最尊贵的。”
姜扶微看向五行折光盘:“听见了吗?下次捡东西,先问最尊贵的。”
五行折光盘一动不动。
凤羽冷笑:“它装死。”
姜扶微忍笑,低头仔细查看盘面。
这一看,她神色微微一变。
原本五行折光盘的盘面以星陨铁为心,黑沉之中压着五色暗纹。可如今,在星陨铁核心旁侧,多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火纹。
那火纹很短,若不以筑基灵识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它并非浮在表面,而是像被星陨铁慢慢吞合后,嵌进了盘身深处。乌沉盘心边缘,多了一线赤红,像黑夜里藏着一根烧过的细针。
姜扶微伸手轻轻摸了摸。
火纹微温。
不是火脉砂那种温,也不是凤羽残火那种高而纯的灼意,而是齐焕短剑上那段火铁特有的锐热。
凤羽也凑过来看。
它围着盘子转了半圈,越看越不顺眼:“它还真吃进去了。”
姜扶微道:“不是乱吃。”
“你还替它说话?”
“你看这里。”姜扶微指尖点在盘心边缘,“这道火纹正好补在火土交界处。先前它折光三次后易热,就是火气转出时不够顺。如今多了这道火纹,火气能多绕半线。”
凤羽听得更气:“那也不能偷吃!”
姜扶微想了想:“或许是本能。”
“本能也不行。本君还有本能想吃灵果呢,你给吗?”
姜扶微沉默。
凤羽怒道:“你看,你就是偏心盘子!”
五行折光盘似乎又轻轻震了一下。
凤羽当场炸毛:“你还得意?”
姜扶微连忙把盘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免得凤羽一怒之下啄它。
她先以灵力试转。
筑基灵力注入盘心,星陨铁核心缓缓一亮,盘面五色暗纹随之转动。那道细小火纹也亮了一瞬,像在盘中多出一根极细的火线。
屋内光影轻轻偏开。
这与从前相似。
姜扶微又弹出一张低阶火符。
火符灵力被折光盘拆成两层,一层化作细火线,一层化作淡烟。可这一次,那淡烟散开后,并未立刻消失,而是在原地多留了半息。
半息。
平日里不值什么。
说一句话不够,喝一口水嫌短,连凤羽骂人都只够起个头。
可在斗法里,半息能救命。
半息能骗过对手一眼。
也能让她多退一步、多放一枚阵钉,或多把一条火蛇引到该去的地方。
姜扶微眼睛慢慢亮起来。
凤羽看见她这眼神,心中警铃大作。
“你又在想什么?”
姜扶微道:“它能留影。”
“什么?”
她再试一次。
这回换清尘符残片。
一点微弱符气被五行折光盘牵住,盘面微微一转,清尘符原本只能扫开烟尘,此刻却将烟尘拖出一道极淡的残影。残影停了半息,才慢慢散去。
并不强。
也不稳定。
可比之前确实更像真。
姜扶微低声道:“折光之外,又添了留影。”
凤羽盯着盘子,神情十分复杂:“它吃了一块别人剑上的灵铁,便学会了多留半息假影?”
“还不能说学会,只是灵路顺了。”
“那也很过分。”
姜扶微道:“很有用。”
凤羽:“……”
它发现自己同姜扶微争论法器体面与否,永远赢不了。
因为姜扶微判断一切的根本标准只有一个:有用。
有用便能忍。
能忍便能养。
能养便可能继续花钱。
凤羽忽然意识到最后一点,顿时更警觉了。
“它以后是不是还要吃?”
姜扶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材料袋里取出几样东西。
一小片普通废铁,是从旧火室角落扫出来的。
一撮符灰,是她拆废符后留下的。
半枚带金纹的断钉,是阵台边捡的,品相很差。
还有一小粒火脉砂残灰。
凤羽盯着她:“你要喂它?”
姜扶微纠正:“试灵。”
“换个说法,还是喂。”
姜扶微把普通废铁推到五行折光盘旁边。
盘子不动。
她又推近一点。
盘子仍旧不动。
小铜鸟倒是凑过来,啄了一下普通废铁。
啄完之后,嫌弃地退了两步。
姜扶微把普通废铁收回来:“普通废铁不吃。”
凤羽冷笑:“它还挑。”
姜扶微又把一撮符灰放过去。
五行折光盘盘面暗纹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它似乎有些兴趣,却不多。
姜扶微以灵力一引,把符灰中残余的一点火土气息筛出来,再推过去。
这一次,盘子动了。
它只吸了其中极细一丝,剩下的符灰原封不动。
凤羽看得目瞪口呆:“它连符灰都挑精华?”
姜扶微若有所思:“只吃带灵路残痕的部分。”
凤羽怒道:“一个锅盖盘子,竟还挑食!”
五行折光盘轻轻一震。
姜扶微觉得,它大约不喜欢“锅盖盘子”这个称呼。
她又取出那半枚带金纹的断钉。
断钉刚放下,盘面暗纹便缓缓转了一圈。
比方才见符灰时积极得多。
那半枚断钉被一线五色灵光卷起,金纹部分很快融入盘边,剩余普通铁屑则啪嗒落在桌上。
凤羽沉默。
姜扶微也沉默。
小铜鸟低头看着那点被吐出来的铁屑,试探着啄了一下。
这回它没吐。
凤羽终于忍无可忍:“你们一个吃带纹的,一个吃剩下的,分工还挺周全!”
姜扶微没忍住,笑出了声。
凤羽瞪她:“你还笑?这叫法器吗?这叫饭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