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京城,天光大亮。
昨夜薄雨洗尽尘霾,皇城青石阶干净微凉,朝日铺洒在朱红宫墙之上,本该是清明静定的朝晨,朝堂之内却是山雨欲来的沉郁。
百官入殿之时,皆隐约听闻风声。
今日太傅要当庭弹劾户部。
消息无声蔓延,文武两派人心各异,朝堂紧绷的弦一触即断。谁都清楚,户部是张文远经营半生的根基命脉,动户部,便是直接掀翻丞相的权力底盘。
数年以来,谢清徽始终居中制衡,稳中持重,从不主动掀起朝堂乱斗。今日骤然出手,打破多年平衡,让满朝权贵皆心生惶然。
太极殿钟声落定,百官列班肃立。
景和帝端坐龙椅,目光扫过群臣,淡淡开口:“众卿有事启奏。”
话音未落,一道清挺身影已然缓步出列。
谢清徽一身玄色朝服,身姿孤直如松,眉目清冷无波,手中捧着厚厚一卷奏折,字字据实,笔笔森严。
他立于殿中,不偏不倚,坦荡磊落,声音清润却极具穿透力,落满整座大殿。
“陛下,臣有本奏。户部近日督办江淮赈灾粮草,渎职懈怠,私压粮运,延误灾区民生,纵容属官勾结地方余孽,散播不实流言,构陷赈灾重臣,扰乱赈灾大局。”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户部尚书脸色骤白,当即跨步出列,仓促跪地,高声辩驳:“陛下冤枉!户部日夜督办粮运,从未拖延滞压,更无从纵容流言!太傅所言毫无实证,纯属无端污蔑,臣不服!”
他心底慌恐至极。
他知晓自己暗中卡粮、授意流言,可一切做得极为隐秘,层层转手,不留痕迹。他不信谢清徽手握实证。
张文远立在文臣之首,面色沉冷,眸底暗流翻涌。
他死死盯着殿中孤挺的身影,心底戾气丛生。
他隐忍多日,步步退让,只为等江南战局彻底落定,可谢清徽步步拆局,次次坏他大事,如今更是直接动手,斩断他的左膀右臂。
“无实证?”
谢清徽垂眸,眸光清淡,却字字诛心。
他抬手呈上奏折与一叠卷宗,条理分明,从容不迫:“户部粮运调度手札、沿途押运滞留记录、地方官吏密供、流言散播人证物证,尽数在此。层层延误,次次卡滞,皆有迹可循,有人可证。”
昨夜一整宿,他亲自梳理证据,彻查链路,将户部所有暗箱操作一一扒开,条条钉死,无半分辩驳余地。
“赈灾乃国之大事,万民依托。”谢清徽抬眸,目光澄澈凛冽,首度在朝堂露出凌厉锋芒,“户部以私怨乱公务,以权柄祸民生,借朝堂党争,弃江南百万百姓于水火,渎职失责,罔顾君恩,此罪无可赦。”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从前的他,温和制衡、点到为止,从不会这般步步紧逼、赶尽杀绝。
可这一次,对方触了他的底线。
祸乱苍生,构陷忠良,绝无姑息余地。
卷宗呈递龙案,景和帝逐页翻看,脸色一点点沉落,少年帝王眼底怒意渐盛。
通篇证据确凿,链路清晰,无可辩驳。
连日江南灾情焦灼,他日夜忧心,万万想不到朝堂重臣竟借机私斗,扣压赈灾粮草,视百姓性命如草芥。
“混账!”
景和帝一掌拍在龙椅扶手,少年清亮的嗓音带着彻骨冷怒,“身居高位,食国俸禄,不思安民报国,反倒结党营私、祸乱赈灾!”
龙颜大怒,满殿死寂。
无人再敢出声辩驳,连张文远也不得不低头敛眉,压下心底所有不甘,不敢当众逆龙颜。
“传朕旨意。”景和帝沉声道,“户部尚书渎职罢官,即刻收监彻查!户部涉事官员一律停职,清查追责!积压赈灾粮草即刻全数启运,日夜兼程奔赴江淮,不得片刻延误!”
一旨落下,尘埃落定。
丞相一脉重要枝干,一夜折断。
张文远立在班中,袖中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隐忍的恨意几乎藏不住。
他清清楚楚明白。
谢清徽这一刀,看似斩户部渎职之罪,实则是斩他的羽翼、破他的棋局、护远在江南的沈砚辞。
步步为营,层层破局,彻底断了他所有暗手。
朝事落幕,百官心神不宁散去。
张文远离去前,深深回眸,望向廊下清雅孤挺的身影,目光阴鸷冰冷,结下死怨。
从今往后,他与谢清徽,再无半分情面可言。
宫廊风凉,百官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