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江南,天朗气清。
连日缠绵的风雨彻底散尽,碧空洗得澄澈透亮,温润日光铺满水乡阡陌。浑浊的江河渐渐回落,坍塌的堤岸被逐一夯实修补,满目狼藉的灾区,一点点挣出水患的颓态,缓缓复苏生机。
三日之后,京城南下的粮船尽数抵岸。
白帆连片,顺着平缓水道驶入江州码头,满载的粮草、棉衣、药材层层卸落,堆积如山。积压多日的物资缺口彻底补齐,灾民温饱有依,赈灾大局,已然尘埃落定。
沈砚辞立在码头石阶之上,目送士卒有序接管物资、登记入账。
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连日劳累沉淀的疲惫轻轻漫上来,却被心底稳稳的踏实尽数冲淡。
从江州闭门拒援,到户部卡粮滞运,再到流言颠倒黑白,张文远布下的层层死局,终究一一碎裂。
她以军纪安民心,以实干破谗言,凭一己沉稳与铁血,稳住了江南数万流民。
而千里之外的那人,以朝堂权柄破奸佞,斩羽翼、清淤塞,替她扫尽所有后顾之忧。
一南一北,一武一文,一守万民,一清朝堂。
无需互通书信,无需半句道谢,却默契地并肩破了整盘死棋。
林策拿着最新的赈灾总账,快步上前,眉眼舒展,再无往日紧绷凝重:“将军!所有物资核对完毕,账册明细清晰,乡绅借粮回执、百姓安置名册、堤坝抢修清单一应俱全,无半分错漏。如今州县流民尽数安顿,险情清零,江南水患,彻底平定了。”
历时半月的惊心动魄,至此终落圆满。
沈砚辞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岸边井然有序的景象,轻声道:“传令下去,留三千兵马驻守江州,协助地方修缮民居、恢复农事,其余将士整军待命,择日班师回京。”
“是!”
风波落定,大局归序。
将士无需再日夜紧绷抢险,百姓无需再惶恐流离,这片饱受洪涝磨难的江南水土,终于重归安宁。
晚风拂来,带着水乡湿润的草木清香,吹散一身征尘泥泞。沈砚辞抬手,轻轻拢了拢微乱的鬓发,眉眼清冷平和,心底却藏着一丝绵长不散的动容。
这些日扎根灾区,日夜奔忙,身处棋局中心,只觉步步惊心、处处困阻。如今回头再看,才知每一次绝境逢生,每一次柳暗花明,背后都藏着那人不动声色的兜底。
他从不会张扬相助,更不会邀功示好,永远站在最远的朝堂高处,以最公允的身份,做最偏私的庇护。
克制到极致,便是深情无声。
“将军,此次江南赈灾,您力挽狂澜,救数万百姓于水火,实打实的旷世功绩。回京之后,陛下必定重赏,朝野上下,再无人敢随意构陷您半分。”林策由衷感慨。
历经此役,沈砚辞的民心根基、军中威望、朝堂立身,彻底稳稳扎入大靖沃土,再不是初归京城、孤立无援的戍边武将。
沈砚辞却轻轻摇头,眸光沉静:“功绩在万民,不在朝堂。再者,风波看似平定,恩怨从未消解。”
她看得通透至极。
此番一役,谢清徽当庭斩断户部枝干,重挫丞相党羽,张文远隐忍多年的势力大损,积怨早已深入骨髓。
今日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蛰伏。
朝堂权斗,从不会一役落幕,旧怨未解,新仇已生。往后的京城棋局,只会愈发凶险莫测。
“属下明白。”林策敛去喜色,郑重颔首,“丞相经此一败,元气大伤,却根基未断,日后必然会伺机反扑。”
“嗯。”沈砚辞目光望向北方天际,轻声低语,“回京之后,便是新的对局。”
——
与此同时,京城太傅府。
暮春午后,庭院梧桐生荫,细碎光斑落在青石地面,静谧清幽。
谢清徽独坐书房案前,手中摊着千里加急送来的江南报书。
纸页之上,字字清晰,记录着江州灾情尽平、流民安妥、兵马归序的全过程,末尾附注一句:兵民相安,四境无扰,大局已定。
他垂眸静静看着,清冷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暖意,快得转瞬即逝。
无人知晓,这些日他虽安居京华,却日日悬心江南。
夜夜灯下梳理证据、制衡朝局、紧盯地方动向,不敢有半分松懈。怕她孤军受困,怕奸佞阴计得逞,怕一身忠勇的戍边良将,折在龌龊党争里。
如今尘埃落定,终是心安。
身侧暗卫低声禀道:“大人,沈将军不日便会率大军班师回朝。丞相近日闭门不出,府中悄无声息,未有任何走动,看似蛰伏静养,实则暗中联络旧部,似在筹谋后手。”
谢清徽指尖轻轻拂过纸页,语声清淡微凉:“随他。”
“经此一役,他声势大损,民心尽失,短时间内掀不起大风浪。越是蛰伏,越是心有忌惮,于朝局越安。”
他执掌朝堂制衡多年,最懂张弛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