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京第二日,朝廷特批休沐一日。
无需早朝立班,无需应付朝堂周旋,京城褪去几分肃穆紧绷,多了寻常时日的松弛安逸。镇北将军府落得清净,庭前梧桐枝叶舒展,晨光透过叶隙筛落,在青石地上铺出斑驳碎影,安静得只剩风过枝叶的轻响。
沈砚辞晨起卸了戎装,换了一身素色常服。
连日在江南风雨里奔波抢险,身心始终悬在紧绷的弦上,乍然安稳下来,沉淀的疲惫才缓缓漫上来。眼底的青淡倦色尚未褪去,只是眉眼依旧清透沉静,不见半分懈怠慵懒。
林策将整理妥当的赈灾全套卷宗送入书房,厚厚一叠册本分门别类,笔迹工整,凭证齐全。
“将军,所有赈灾文书、账册、百姓名册、地方回执尽数归档,随时可递交户部存档。此番全程透明有据,任谁查验,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经此一役,再无人能拿调度、粮草、民生之事,对沈砚辞半分构陷。
沈砚辞垂眸扫过整齐的卷宗,微微颔首:“收好存档。朝堂风波暂歇,可纸面安稳,不代表人心安稳。”
她指尖轻轻拂过纸页,眸光沉敛。
昨日城门百官迎师,张文远藏在人群深处的阴鸷眼神,她看得一清二楚。
此人根深蒂固,党羽遍布朝野,经江南一折损羽翼、失民心、折颜面,看似蛰伏沉默,实则恨意滔天,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今日的安静,不过是暴风雨前夕的隐忍蓄力。
“属下已经加派人手,日夜紧盯丞相府动向,内外双线布防,绝不放过一丝异常动静。”林策神色郑重,顿了顿又道,“只是丞相近来闭门谢客,不宴客、不议事、不联络旧部,安静得太过反常。”
越是毫无动静,越是暗藏杀机。
沈砚辞抬眸望向窗外晴朗天光,轻声道:“他在等时机。”
“如今我赈灾功成、民心所向、圣眷正浓,他无从明面发难。唯有等风头渐过、世人淡忘功绩,再寻隐秘缺口,一击致命。”
权臣博弈,最擅长蛰伏待机,隐忍蓄力。
林策心底微沉:“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防备?”
“以静制动,守好本心,不骄不躁,不授人以柄。”沈砚辞语气平稳,“我们只需立身端正、行事稳妥,任他暗流汹涌,也无隙可乘。”
她久经沙场诡局,最懂守拙待变的道理。与其四处揣测对手算计,不如稳住自身根基,万法不破,唯稳不败。
林策郑重应声,躬身退下,悄然排布防卫,严守府中内外。
书房重归寂静。
沈砚辞独坐窗下,指尖捻着一页未看完的书卷,心绪却微微飘忽。
归京一日,繁华安稳,风波落地,可心底最清晰的惦念,依旧是那日城门之下,那人一句轻声叮嘱。
“归来便好。”
短短四字,轻如晚风,却藏着半月千里的悬心与惦念。
她身在江南绝境,步步荆棘、处处陷阱,孤立无援之时,是他坐镇京华,替她斩断暗手、肃清障碍、稳住朝局,让她得以毫无后顾之忧,专心安民平患。
世人皆赞她智勇双全、力挽狂澜,唯有她知晓,这场完胜的背后,藏着谢清徽无数个深夜的筹谋与兜底。
他永远这般,从不邀功,从不言私,所有偏袒、守护与破例,尽数藏在公允大局之下,藏在君臣分寸之内,克制隐忍,无人窥见。
心底微动,泛起一阵浅浅的温热与酸涩。
酸涩于他身居高位,半生孤持,永远只能暗中相守、克制情深;温热于万丈朝堂浮沉之中,原来始终有人懂她风骨、惜她赤诚、护她周全。
——
与此同时,太傅府。
午后日光温柔,书房清雅静谧。
谢清徽端坐案前,手中执卷批阅朝政,墨笔流转,姿态端方清冷。桌角摊着一份江南递来的密报,并非朝堂公文,而是地方乡绅与百姓联名的万民书,字字恳切,感念沈砚辞赈灾护民之恩。
他昨夜灯下细细看过一遍,今日闲暇,又再度翻阅。
字里行间,尽是百姓最朴素的称颂,无朝堂雕琢的浮华,无刻意吹捧的虚饰,句句属实,字字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