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暮,夕照铺地。
落日熔金,染遍京城错落飞檐,晚风褪去白日燥热,带着暮春最后的温润,拂过街头巷陌。太傅府后侧的清雅晚亭临池而建,一池碧水静映残霞,岸边长条垂柳依依拂水,四下寂静无人,唯余风声簌簌。
沈砚辞立于亭中石旁,静待片刻。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色月白常袍,褪去戎装凛冽,眉目清隽温和,却依旧身姿挺拔,自带凛然风骨。收到谢清徽遣人送来的一纸短笺,言简意赅,只邀她傍晚至此,有要事相嘱,避人耳目,不涉朝堂。
她心底知晓,必然是近日朝堂暗流,有隐秘变故相告。
自江南归京,表面荣光安稳,底下早已暗流丛生。张文远蛰伏结盟东宫,看似无声无息,实则步步布网,杀机暗藏。
不多时,身后传来轻浅脚步声。
谢清徽一袭墨色家常便服,未束官带,长发仅用一枚温润墨玉簪轻束,少了朝堂权臣的端方凛冽,多了几分清雅温润的烟火气。暮色落满他肩头,衬得眉眼清浅如玉,周身气场松弛静谧,无半分疏离压迫。
他步履轻缓,步入亭中,自然而然与她隔着一方石桌驻足。
四下无人,无百官窥探,无礼法桎梏,是难得清净自在的片刻。
“太傅。”沈砚辞微微侧身颔首,语声轻淡。
谢清徽轻轻点头,目光落于她眼底,淡淡开口:“今日邀你私见,是有一桩隐秘风险,朝堂之上不便言说,只能私下提点。”
他不绕半分弯子,开门见山,语气审慎认真。
沈砚辞凝神静听:“太傅请讲。”
“张文远近日闭门蛰伏,看似收敛锋芒,实则暗中私通东宫,依附太子,已成结盟之势。”谢清徽垂眸看着池面细碎霞光,语声清淡,却字字惊心,“他经江南一败,深知明棋无法动你分毫,便打算借储君之势,借兵权制衡之名,重新布局。”
沈砚辞眸色微凝。
她早料定丞相必有后手,却未料到他竟如此果决,直接押注东宫,撬动储君纷争。
“他想借太子之手打压武将兵权?”
“是。”谢清徽抬眸,目光澄澈通透,看透所有人心棋局,“太子久居东宫,空有储君名分,无实权无羽翼,一直受制于朝堂老臣。张文远携大半文官旧部投靠,于他而言,是绝佳助力。二者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太子想要借文官势力站稳脚跟、干预朝政。张文远想要借储君名分,名正言顺制衡兵权,拔除你这心腹大患。”
一语道破其中所有利害纠葛。
沈砚辞指尖微敛,心底瞬间通透全盘局势。
文武之争一旦牵扯储君,便不再是简单的朝堂党争,会变成触及皇权根基的大忌。
届时她手握重兵、军功赫赫,便是最大的眼中钉、最合理的打压目标。
“他们会如何动手?”她沉声询问。
“不急明面构陷。”谢清徽语气沉静,缓缓剖析,“太子心性急躁,又耳根偏软,最易受人挑唆。接下来,他们会借‘武将权重、需加制衡’为由,不断进言,慢慢造势。”
“先造舆论,再寻由头,一点点削减北境兵权、拆分你的势力,温水煮蛙,让你无从反驳、无从反抗。”
比起一次性的致命构陷,这种日积月累的蚕食,更为阴毒,更为无解。
沈砚辞默然片刻,轻声道:“我手握边关重兵,本就圣眷与忌惮并存。一旦被扣上权重逼主的名头,百口莫辩。”
自古以来,功高震主,便是武将最大的死局。
她征战数年,浴血换来赫赫功绩,亦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
“所以我让你避之。”谢清徽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语气添了几分私下的郑重叮嘱,“近段时日,谨言慎行,低调蛰伏。不赴私宴,不接东宫任何传召,不与储君有半分私下交集。”
“无论东宫以何种名义邀约,谈军务、论边防、赏功绩,一律婉拒。半点不沾储君纷争,便是最稳妥的自保。”
他字字句句,皆是真心提点,替她避开最深的漩涡。
朝堂纷争尚可斡旋,储君站队,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沈砚辞抬眸望他,暮色柔光落在他清俊眉眼间,温柔沉静。
她心底清楚,这番话,他大可不说。
身为朝堂执棋者,他只需居中观望,任凭文储相争、文武制衡,于大局无损,于他无损。
可他依旧选择私下冒隙相告,替她拆解危机,教她自保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