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宁,京局暗涌不休。
翌日天光破晓,晨雾轻笼皇城。早朝钟声穿透薄雾,百官依序入朝,步履从容,神色如常。表面一派太平规整,无人察觉底下早已悄然扭转的朝堂格局。
张文远依旧稳居文官列首,面色平和,看不出半分挫败郁结,仿佛江南一役的折损、户部羽翼的崩塌,尽数未曾发生。
唯有沈砚辞与谢清徽心知肚明。
此人沉寂蛰伏,从不是认输退让,而是借着与东宫的联结,悄然换了棋局,从明面党争,转为储君制衡,阴毒更甚从前。
今日朝议平稳顺遂,无非例行政务、地方琐事、边防报备。
太子并未临朝听政,却隐隐能感受到,朝堂风向已然悄然偏移。几位素来中立的老臣,言语间频频提及“兵权宜束、中枢宜衡”,话里话外,皆是暗引制衡武将的说辞。
句句堂皇,字字为公,却句句针对性指向她。
沈砚辞立在武将队列之首,垂眸静立,神色淡然无波。
她不辩驳、不接话、不表露半分心绪,全然一副恪守本分、谦卑自持的姿态。
谢清徽立于文臣之位,目光淡淡扫过几番刻意造势的朝臣,眼底清冷无澜,未曾插一言。
他深谙此刻分寸。
对方借舆论温水煮蛙,尚无实据、无实招,他若贸然出手,反倒落了刻意维护武将、打破朝堂平衡的口实,正中对方下怀。
最好的守护,是隐忍观望,静待破绽。
一朝政事落幕,百官散朝。
刚出太极殿宫门,东宫内侍便快步迎了上来,身着规制内监服饰,神色恭敬,径直拦在沈砚辞身前。
“沈将军留步。”
内侍躬身行礼,语态谦和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殿下听闻将军江南赈灾劳苦功高,心系万民,心中甚慰。今日特设小宴,于东宫凝芳阁备下薄茶,特邀将军一叙,聊表犒劳体恤之意。”
终于来了。
沈砚辞心底了然。
昨日黄昏谢清徽才亲口提点,让她避东宫私召、不沾储君纠葛,今日太子便遣人来邀。
分明是张文远撺掇促成,试探之意,昭然若揭。
名为犒劳体恤,实则是储君第一次私下示好、拉拢试探。
去,便是私下结交储君,落结党嫌疑。
不去,便是倨傲轻慢东宫,藐视储君威仪。
一召两难,步步是坑。
周遭尚未走远的百官闻声,脚步皆是微顿,目光隐晦投来,默默观望这场微妙的朝堂博弈。
人人都在等沈砚辞的应答,看这位风头正盛的镇北将军,如何应对东宫示好。
沈砚辞面色不变,唇角含着一抹适度谦逊的浅淡笑意,进退有度,语态恭谨却疏离:“劳殿下挂怀,末将愧不敢当。”
她微微躬身,姿态周全得体:“近日赈灾归京,军中琐事堆积,军务亟待梳理核查,实在分身乏术。承蒙殿下厚爱,只是私宴之邀,末将恐难赴约。”
字字谦卑,句句合理。
以军务繁忙为由婉拒,既给足了东宫体面,又干干净净避开了私下会晤的陷阱。
不攀附、不倨傲、不逾矩。
内侍显然早有准备,笑着再劝:“将军为国操劳,军务繁忙理应体恤。殿下知晓将军辛苦,并非议官论政,只是单纯闲谈慰劳,片刻而已,绝不耽误将军公务。”
软磨硬泡,步步紧逼,非要将她拉入东宫棋局。
旁观百官目光愈发微妙,局势隐隐僵持。
沈砚辞心底沉静依旧,不慌不忙,正要再度委婉推辞,一道清润声线忽而从身侧传来,淡然插入僵持的局面。
“太子仁厚体恤,将军忠勇勤恳,皆是朝堂之幸。”
谢清徽不知何时驻足身侧,身姿清雅端方,语气公允平和,全然是居中调和的长辈姿态,无半分偏私。
他目光落于东宫内侍身上,淡淡开口:“只是近日陛下正值整顿军务规制,明令近期武将需静心梳理账册军务,杜绝一切私宴应酬。”
“沈将军刚立大功,更当谨遵圣规,以身作则。殿下体恤臣下,必然通晓圣意,不会苛责。”
一句话,轻描淡写,破了所有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