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聂知薇,来自中国西南的C省。
十五岁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概是一眼就能望到头的。读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考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毕业以后进体制,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相夫教子,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我遇见了何昶。
说起来实在离奇,我认识他,居然是通过一本杂志。
那时候触屏手机刚出来,手机阅读还没真正流行起来,学校里又管得严,学生能接触到的课外读物,大多是校门口骑着小三轮的大叔卖的杂志。卖得最好的,无非是《花火》《紫色年华》那类言情刊物。
我当时一根筋,满脑子都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自觉和那类东西格格不入,买回来的也总是《读者》《青年文摘》这一类。可说到底,我也是假正经,买回来大多时候也只是翻翻笑话故事,算不得真爱学习。
在某个阳光和煦的下午,也不知道是哪根筋忽然通了,我竟破天荒地想积累点作文素材。于是我把以前买过的杂志都翻了出来,一本一本地看。
看到何昶那篇文章的时候,我第一眼就被惊艳到了。
那篇文章写的是辛弃疾。具体内容我如今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字里行间潇潇洒洒、清新自然,像春日的风,吹过来时轻轻的,却又让人觉得开阔、明亮。
我把那篇文章反复看了两三遍,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觉得作者有才气。直到翻到文章末尾,看到“何昶”这两个字时,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
我忽然很想认识一下这个人。
循着文章后面留下的联系方式,我加上了他的企鹅号。
我没有告诉他我的本名,他也没问。大概是因为那时候心里想的是,大家不过是萍水相逢,以后也未必会有多少交集,没必要交代得太清楚。于是,我一直用姓氏的拆分体“耳双”做网名。
何昶一眼就猜出我姓“聂”,还调侃说这姓也太好猜了。但他没有追问我的名字。后来熟一点以后,他就叫我“小双”。
从和他的聊天里,我知道他是Z省明州人,当时在Z省省城读大二。
我对大学生活充满向往,对沿海城市也充满好奇,于是总缠着他问东问西。何昶很有耐心,从不嫌烦,关于大学,关于明州,关于海边的风、学校的日落和家乡的食物,他都一点点讲给我听。
慢慢地,每天回宿舍摸出手机,和他说上两句,成了我枯燥高中生活里最有盼头的一件事。后来,和他聊天几乎成了我的精神寄托。
也许正因为他离我太远,我们也不可能见面,所以我说话格外放松,格外自由。那时候我疯疯癫癫,又有点中二,聊天也没什么章法,从天文地理聊到历史人文,从动漫电影扯到灵异诡案,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本以为他会觉得我无聊。
可他没有。
他不仅愿意陪我发疯,甚至还夸我懂得很多。
而被他夸奖的那一刻,我那点本来摇摇欲坠的自尊心,忽然被很轻地托住了。
我的家庭并不完美。
五岁那年,父母离婚,我被判给了父亲。那时候我还太小,并不知道大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只记得年前我妈最后一次来看我时,给我带了很多零食。天上下着蒙蒙细雨,我跌跌撞撞地追在她身后,哭着喊她,鞋子踩进泥里,裤脚全湿了,她却始终没有回头。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而在我父母离婚那年的春节,我爸把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带到了我面前,叫我喊她“妈妈”。
我懵懵懂懂地站在人群里,在大人们一声声起哄里,怯生生地叫了她一声“妈妈”。她笑得很高兴,还低头摸了摸我的脸,一脸怜爱。于是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有了一个“新家”——我的爸爸、新妈妈,还有新妈妈那边带来的、正在读初中的姐姐。
因为舍不得爷爷奶奶,所以我的小学和初中都在老家读完。那几年,村里人都说我命好,说新妈妈有钱,说她对我多好多好。我一开始真的以为他们是在夸我。直到上了初中,班里的同学开始拿我的家庭说事,说我爸是攀了高枝,说我是拖油瓶,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往我心口戳。我这才慢慢明白,原来村里人那些话,很多时候不是羡慕,是嘲讽。
周末放学,我实在忍不住,扑进奶奶怀里哭。奶奶一边拍着我的背安慰我,一边反反复复地说:“亲生父母小,养身父母大。你要懂事,要和你新妈妈搞好关系。”
于是我也真的很努力地去做一个“懂事”的孩子,不去计较别人怎么说,每周都会很听话地给爸爸妈妈打电话嘘寒问暖。
那时候,我们家看起来还算和谐。
直到我妹妹出生。
我本来以为,新生命的到来会让这个家变得更完整。后来我才明白,家确实更完整了,只是我被一点一点地挤了出去。
因为妹妹是我后妈高龄生下的,所以家里对她格外重视,真真切切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我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我家是真的很有钱。
妹妹从小读贵族学校,小小年纪就跟着到处游学;她贪玩不想上课,爸妈会替她给老师编理由请假;更离谱的是,她十岁那年,爸妈就在蓉城给她买了套水上别墅。
她的人生,像是一开始就被人铺好了路——最好的学校,最贵的资源,考不上国内好大学就去国外,最后再找个“门当户对”的富二代结婚。
而我呢?
我也是这个家里的女儿,却常常连开口要生活费都要鼓足勇气。家里的财政大权都在我后妈手里,她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说“好,我待会儿转给你”,可转头就像忘了似的。往往要我等好几天,再小心翼翼地提醒一次;有时候提醒了也没用,还得我爸出面催,她才像想起家里还有我这么个人一样,不情不愿地把钱转过来。
这种偏心,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一句“我不爱你”。
它只是家里炖汤时,妹妹那碗永远有最多的肉;买水果时,妹妹可以挑最甜的那盒,而我吃剩下的也没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妥;是他们带妹妹出去吃饭、逛街、过周末,却不会想起问我一句“你要不要一起”;是我放假回家,坐在餐桌边的时候,常常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明明也姓聂,明明也叫了他们很多年爸妈,可我坐在那里,却像个借住的人。
最让我难堪的一次,是妹妹十岁生日那年。
那年寒假,我跟着爷爷奶奶一起去了蓉城给妹妹庆生。她穿着华丽的白纱裙,头顶小皇冠,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像个骄傲的小公主。我高高兴兴地想上前和她说句话,却被一个穿着晚礼服的陌生女人拨开。
“让一下。”
那女人拨开我时,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可下一秒,她转向我妹妹的时候,又换上了另一张脸,弓着腰,语气殷勤,一边向她自我介绍,一边夸她白、夸她漂亮,夸她不愧是我后妈的女儿。其他人也在旁边跟着一起附和、恭维。
我站在一边,手足无措地打量四周,看到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边看我边偷笑。直到那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那天扎着低马尾,戴着黑框眼镜,脸上因为不懂护肤长着痘,穿着最普通的羽绒服和牛仔裤,脚上的运动鞋还沾着老家的泥。站在这些珠光宝气的人中间,我像个误闯进去的村姑。
可我也是这个家的女儿啊。
即便不被众星捧月,至少,也应该被尊重啊。
那是我第二次那么清晰地感觉到,自尊心被人踩在了脚下。
周围弥漫的窃笑、打量和无视,让我恶心得想吐。我捂着嘴,踉踉跄跄地逃出了宴会厅。
后来我总安慰自己,说是因为我学习忙,没时间收拾自己,所以才显得格格不入。可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不是因为我不够漂亮,也不是因为我不会化妆,而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把我当成这个家里重要的一员。
最让我彻底寒心的一次,是有一年过年,家里一个亲戚拉着我左看右看,忽然笑着说了一句:“我觉得你妹妹还没你长得乖。”
亲戚以为没人听见,可偏偏我后妈就在身后。
我眼睁睁看着她脸上的笑一寸寸冷下去,那是我第一次那么明确地从她脸上看见“厌恶”两个字。像是从那一刻起,她终于不想装了。
再后来,她开始不停地在我面前诉苦,说这几年生意不好,家里到处都要花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另一边,我却亲耳听到她向我爸抱怨,说我在家里好吃懒做,什么都不干。
我越来越小心,越来越安静,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哪里做得不对,又惹人厌烦。可即便这样,我还是必须低头,因为上学要花钱,我不得不开口向她要。她每次都答应,却总是拖着,像是转我那一点学费和生活费,都让她格外不痛快。
后来我试着亲近她,像小时候那样喊她、和她说话。可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常常像没听见一样,把我的声音晾在空气里,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越来越自卑,也越来越敏感。
我爸后来给我安上的“孤僻”这个词,也渐渐长到了我身上。
我开始防备所有人,不太愿意交朋友,也不太愿意对谁敞开心扉。后来我甚至觉得,孤独也挺好的,至少孤独不会伤人。
可是何昶出现了。
他的出现,像是一道很轻的风,吹进了我那时候已经快要发臭、发闷的生活里。
我也跟他说过家里的事情,不过说得很笼统,只说父母再婚,后来有了妹妹,家里一碗水端不平,有点偏心。
何昶没有追问。他只是很久以后,给我发来一句:
“你一定过得很难吧。”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眼泪“唰”地一下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我还是强撑着,故作轻松地回他:“还好啦。”末尾还配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可他很快又回了一句:
“我能感觉到你是个很乐观开朗的人。如果你都露出一点点难过,那说明这件事一定是真的让你很难过。”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种很怪的感觉。
我从来没有对他说得多么具体,可他却像是看见了那些我藏着掖着、连家里人都不在意的委屈。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句:
“小双,如果感觉到不快乐了,就好好学习,逃离掉那个让你难过的地方吧。”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故意调笑他:
“逃到哪里去?逃到明州找你?”
那边安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他发来一句:
“好的,我等你。”
我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因为我当真了。
我是第一次和一个陌生人说这么多话,也是第一次那么无条件地想要相信一个人。
何昶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可能也是个有趣的人;也是他,第一次递给了我“逃离”的勇气。
“何昶,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我忍不住问他。
我其实并不想深究那些话到底有几分认真。因为光是一个口头上的承诺,就已经足够让我高兴很久了。
“你还记得我之前问你的那个问题吗?”他忽然问我。
“什么问题?”
“谁共我,醉明月?你还记得你的回答吗?”
我怔了怔,随后慢慢在键盘上打出那句自己曾经回过的话:
“唯吾与卿共醉尔。”
那边很快回过来一句:
“对啊,你就是我的soulmate。”
soulmate。
我捧着手机贴在胸口,心脏跳得很快很快。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心像是真的跨越了祖国的千山万水,飘到了那个叫明州的沿海城市。仿佛在风很大的东海边,真的有个少年在等我。
我忽然就好想,好想去见他一面。
我本来一直觉得,哪怕后妈不喜欢我,至少我爸是爱我的,可后来我才知道,他对我的感情,远没有我以为的那么深。
高二那年,有个周末,我在家里写作业。妹妹在屋里哭闹不止,爸妈在商量事情。我怕吵到他们,就先去哄妹妹,可那天不管怎么哄都没用。没办法,我只好去叫我爸妈来看看。
结果话还没说完,我爸抄起拖鞋就朝我砸了过来,正中额头。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后妈脸色很冷,没有表情;而我从我爸脸上看到的,只有不耐烦。
也许是我出现的时机不对,也许是我说话太大声了,也许是……我本来就不该存在。
我捂着额头跑了出去。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所以为的那点“父爱”,脆弱得根本经不起碰。
往年蓉城的雪,总是圣诞节后才下。
偏偏那一年,十二月中旬,天上就开始飘雪了。
我呆呆地坐在小区长椅上,双手揣进兜里,把脸埋在围巾里。那是我唯一能感觉到一点温暖的方式。
我摸了摸额头,那里还在痛。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不难过了。
“哀莫大于心死。”
我第一次真正懂了这句话。
雪一片片落在我的头发上、睫毛上、围巾上,又一点点化开。就在这时,奶奶打电话来,祝我生日快乐。
我这才想起来,那天居然是我的生日。
也就只有从小把我带大的爷爷奶奶,会记得我的生日了。
我告诉奶奶,妈妈给我做了一桌海鲜,爸爸给我买了蛋糕和生日礼物,我过得很开心,让他们放心。挂了电话以后,我终于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
我太想扑进奶奶怀里哭一场了。
可我知道,那样除了让他们担心,没有别的用处。
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哭得断断续续。哭到后来,脑子里甚至生出了一个很幼稚的念头——如果我爸妈没有离婚就好了。
也许我们家不会像现在这样富裕,但会很温暖,很完整。我会在被爱包围的环境里长大,只要我想做什么,他们都会支持我。
可惜,没有如果。
等到眼泪哭干,天也彻底黑了。那样长的一段时间里,爸妈都没有出来找过我。
我望着天,呵出一团白气,忽然就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可期待的了。
“聂知薇,祝你生日快乐。”
我轻声对自己说。
就在我准备回家的时候,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差点没拿稳。
是何昶。
他给我打语音了。
我和他认识小半年,交流全靠打字。我从来没听过他的声音,他也没听过我的。这个突如其来的语音,实在打得我措手不及。
我一时紧张得不行,居然直接把电话给拒接了。
很快,他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
接电话。
然后,语音又打了过来。
这一次,我不敢挂了。
“喂……”
“你好,我是何昶。”
干净又好听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清清脆脆的,像玉石相击。
我当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唇都在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不说话了?”他在那头笑了两声。
我用手背擦了擦鼻涕,小声说:“我……有点紧张。”
“哈哈哈,你紧张什么?我才紧张。”
啊?
他为什么会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