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大沉默良久,忽朝沈月英和元汴拱手:“二位今日之恩,胡某记下了。往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胡老大客气。”沈月英还礼,“只是这趟船怕是不太平了。青狼帮既已出手,必有后招。我们得早做打算。”
“姑娘有何高见?”
沈月英走到船舷边,望了望江面,缓缓道:“前头就是高邮湖,湖面开阔支流众多,最易设伏。若我是贼人,必在湖中下手。”
胡老大点头:“我也这般想。可货船笨重转向不便,若真遇伏,难以脱身。”
“那就将计就计。”沈月英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既要劫船,我们便让他们劫。”
“什么?”
“假意遇劫,弃船而走,看他们劫了货往哪儿运。”沈月英压低声音,“贼人得手必会回巢。我们暗中尾随,找到老窝,再一网打尽。”
胡老大听得目瞪口呆:“这……这太险了。货若丢了,五爷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货丢不了。”沈月英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了点粉末在掌心。那粉末莹白,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这是?”
“夜中发光的萤粉。”沈月英道,“将荧粉撒在货箱上。贼人劫了货,无论运到何处,我们循着荧光总能找到。”
胡老大仍犹豫:“可贼人若发现……”
“黑夜行船,他们哪有功夫细查?”沈月英将瓷瓶递给他,“胡老大,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批货若真被劫,你一样是死。不如搏一把揪出幕后黑手,将功折罪。”
胡老大看着手中瓷瓶,又看看甲板上的尸体,一咬牙:“好,就依姑娘所言!”
他当即唤来心腹低声吩咐。沈月英和元汴也帮忙,将荧粉细细撒在货箱角落、麻袋缝隙。这荧粉是周玉娘手下的人特制,原是用来追踪私盐的,今夜正好派上用场。
忙了半个时辰,一切准备停当。胡老大又命人将黑衣人尸体抛入江中、甲板血迹冲洗干净,做出无事发生的样子。只是那守夜船工的尸身却无法处置,只得用草席裹了,暂放后舱。
“兄弟,对不住了。”胡老大对着尸身拜了三拜,“等到了南京,老胡定厚葬你,照顾你一家老小。”
元汴在旁看着心中暗叹,江湖人刀头舔血,今日不知明日事,一条性命便这般轻飘飘去了。
一切就绪,船继续前行。此时忽然起雾,十步外不辨人影。胡老大命人熄了大部分灯火,只留船头的一盏气死风灯,在雾中如鬼火飘摇。
沈月英和元汴回到后舱后都无睡意。方才一番厮杀,虽未受伤,但精神紧绷。
“你方才那手擒拿是赵铁山教的?”元汴忽然问。
沈月英正用布巾擦手,闻言顿了顿:“嗯,赵叔说女子力气不如男子,便要以巧破力。腕骨最脆,折断便无力握刀。”
“好功夫。”元汴赞道,“锦衣卫中能有这般身手的也不多。”
“锦衣卫……”沈月英抬眼看他,“元公子在锦衣卫官至小旗,该是见过大场面的。今夜这般可还习惯?”
元汴苦笑:“实不相瞒,在下入锦衣卫三年,多是在京城办差,抓几个贪官污吏,查几桩舞弊案。似这般江湖厮杀,确是头一回。”
“后悔了?”
“不后悔。”元汴摇头,“既选了这条路,便没有后悔的余地。只是……有些感慨。”
“感慨什么?”
“感慨人命如草芥。”元汴望向舱外沉沉夜色,“方才那船工上有老下有小,为挣几两银子跑船,却无端送了性命。而那些贪官污吏,侵吞国库中饱私囊,却能锦衣玉食,安享富贵。这世道不公。”
沈月英沉默良久,方轻声道:“世道不公,才要有人去争个公道。我爹常说做人要像运河里的石头,看着不起眼,但水冲不走,浪打不垮。再浑的水,也总有清的一日。”
“令尊是明白人。”
“可惜明白人往往活不长。”沈月英语气平静,但元汴听出一丝苦涩。他想起她父亲沈大牛,那个因三千引盐而死的漕卒,心中也是一叹。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闭目养神。约莫寅时初刻船身忽然一震,缓缓停了。
“到了?”元汴警醒。
沈月英侧耳听了听,摇头:“不该停,离盂城驿还有段距离。”
正说着,舱外传来喊声:“触礁了!船底漏水!”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不妙。这高邮湖虽是浅湖,但航道经过疏浚,少有暗礁。此时触礁,绝非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