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英闻言,浑身剧颤,若非元汴死死按住,几乎要破门而入。
父亲之死,果与程五爷有关!这十年谜团,今夜终得证实,她只觉一股血气直冲顶门,眼中几乎要滴下泪来,却强自忍住,齿间咬得咯咯作响。
元汴知她悲愤,在她手心急速写下“忍”字。
沈月英深吸数口气,方勉强平复,然那双眸子,在昏暗中亮得骇人。
此时曹太监又道:“周玉娘那边,沈公公已有计较。她一个寡妇,守着周家盐栈,这些年也算安分。但她既收留沈月英,又与那静虚子有旧,便留不得了。胡大人,盐运司新到任的转运副使,是你门生?”
胡伦元颔首:“正是。下官已吩咐下去,三日内必寻个由头,查封周记盐栈。周玉娘若识相,交出盐引、铺面,或可留条性命。若是不识相……”
他眼中寒光一闪:“盐商暴病而亡,也不是头一遭了。”
沈月英听得周姨有难,更是心急如焚。
元汴亦是眉头紧锁,心知今夜若不拿下屋内三人、拿到口供罪证,莫说为沈父报仇,便是周玉娘与半边街一众女子,俱是危在旦夕。
正思忖间,忽听程五爷道:“曹公公,那批盐何时起运?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曹太监屈指算了算:“三日后子时,漕帮那些乱党问斩,全城目光必在法场。趁那时起运,神不知鬼不觉。盐船我已备好,藏在邵伯湖芦苇荡中,皆是快船,一夜可到镇江。到了镇江自有海船接应,直发闽浙。”
胡伦元补充道:“押运之人,需得可靠。程五爷,你手下那些……”
“胡大人放心。”程五爷拍胸脯道,“我手下八大金刚,个个都是亡命徒,手上人命没有十条也有八条。他们押船定是万无一失。”
“好。”曹太监从袖中取出一面铜牌,掷在桌上,“这是南京守备府的通行令牌,沿途关卡见此牌放行。到了镇江,凭牌找水师游击将军郑彪,他自会安排海船。”
三人计议已定,程五爷便将小红往前一推:“曹公公远来辛苦,这丫头虽非绝色,却也解语。今夜便让她伺候公公,聊表寸心。”
小红吓得浑身发抖,跪倒在地:“五爷饶命,奴家……奴家不敢……”
程五爷脸色一沉,抬脚便踢:“贱人!曹公公看得上你,是你的造化!再啰嗦,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小红哭倒在地,不敢再言。曹太监却是笑眯眯打量她,伸手挑起她下巴:“模样倒还周正。程五爷有心了。”
胡伦元起身道:“既如此,下官便不打扰公公雅兴了。程五爷,咱们走罢。”
程五爷连声应了,二人便要告辞。门外元汴与沈月英知时机已到,若放走胡、程二人,再要擒拿便难了。
二人对视一眼,俱是点头。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元汴正欲破门而入,忽听楼下传来一阵喧哗。接着楼梯响动,脚步声杂乱,竟有十余人疾奔而上。为首一人高声喝道:“锦衣卫拿人!闲人退避!”
屋内三人俱是大惊。曹太监一把推开小红,闪身躲到屏风后。
胡伦元与程五爷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锦衣卫怎会来得这般快?
门外元汴亦是愕然。他身为锦衣卫小旗,今夜行动并未上报,陆炳纵要拿人,也不会不先知会他。这突如其来的锦衣卫,是何来历?
沈月英低声道:“不是陆大人的人。”
元汴点头,二人闪身躲到廊柱后。只见楼梯口涌上十余名黑衣汉子,虽作锦衣卫打扮,然行动间颇见江湖气,不似行伍出身。
为首的是个疤脸大汉,手提钢刀,目光凶狠,直扑天字三号房。
“砰”的一声,房门被踹开。
疤脸汉子冲入屋内,见胡宗宪与程五爷站在当中,曹太监却不见踪影,当即喝道:“胡伦元、程老五!尔等勾结阉党,私贩官盐,罪证确凿!还不束手就擒!”
胡伦元到底是宦海老手,临危不乱,沉声道:“你是何人部下?拿本官,可有驾帖?”
疤脸汉子冷笑:“老子是北镇抚司的,奉陆炳陆大人之命拿你!要什么驾帖?”
说罢一挥手:“拿下!”身后黑衣人一拥而上。
程五爷见势不妙,忽然一把抓住小红,将她往前一推,自己则撞开窗户,便要跳楼。
那窗户原是临街,楼下便是熙攘夜市,若被他跳下混入人群,再要擒拿便难了。
沈月英在门外看得真切,岂容他逃走。她身形如电,一个箭步抢到窗前,伸手便抓。
程五爷半身已探出窗外,忽觉脚踝一紧,竟被沈月英生生拽了回来,重重摔在地上。
这一拽之力何等惊人,程五爷偌大身躯,竟如孩童般被提起掼下,摔得七荤八素。
屋内众人都是一愣,那疤脸汉子亦是一怔,旋即喝道:“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