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英!”元汴心头一紧,顾不得伤,便要撑起身。
沈月英已扶住桌沿站稳,回头对他勉强笑了笑:“没事,起猛了。”她倒了一杯温水走回榻边,却犹豫了一下,是递给他,还是喂他……
元汴看到了她的迟疑,心中了然。他伸出未受伤的右手,轻轻覆在她握杯的手上,就着她的手,低头喝了一口。
沈月英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却没有抽开。等他喝完,她才将杯子放到一旁小几上后重新坐下。
她半垂着眼,不看他,只盯着他肩上渗出血迹的绷带,眉头又蹙了起来。
“伤口又渗血了,得换药。”她说着,起身去取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动作恢复了平日的利落,只是背影略显僵硬。
元汴看着她忙碌,心中暖意与涩意交织。
这女子为他挡刀、守夜……甚至泪,可一旦他清醒,她便又竖起那层坚硬的壳,将之前的脆弱慌乱藏得严严实实,只留给他一个沉稳可靠的背影。
郎中很快被请来,重新诊脉、换药。元汴的烧已退了大半,伤口虽深,但未及筋骨,只是失血过多,又连日奔波劳神,需好生静养,半月内不可再动武,否则落下病根,后患无穷。
郎中也看了沈月英肩上、背上的伤,所幸都未伤筋动骨,但同样叮嘱要静养。
“二位都是伤患,切忌再逞强斗勇。这养伤便是养身,需得顺其意,方是长久之道。”老郎中捋着胡须,语重心长。
送走郎中,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二人。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微妙的气氛萦绕在两人之间。他们耳边是远处驿站马厩传来的隐约马嘶、和更远处码头市集的嘈杂人声。
沈月英终于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很快又移开,落在墙角那盆半枯的兰草上。
她声音平直:“周千户已将码头擒获的贼人、查抄的军械,并文若公子交予的那些账册信函,一并整理封存;武大人则亲自押送回扬州,面呈陆大人。周姨也说……那些证据,远比匣中的更全,更致命。严世蕃私通倭寇、走私军械、谋图不轨,已是板上钉钉。汪汝贤在沿海的勾当,也露了行藏。只等陆大人上奏朝廷,雷霆一至,这些魑魅魍魉,必无遁形。”
“嗯。”元汴应了一声,目光却未从她脸上移开。
她今日换了身干净的浅青色布裙,头发重新绾过,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只是神色间仍带倦意。
月英,此番真是辛苦了。元汴心中暗叹,同时心中泛起阵阵不舍、心疼。
“周千户说,陆大人信中也提了,扬州局势已稳,南京张侍郎的兵驻在城外,王崇残党清剿得差不多了。刘瑾那边暂时没了动静,许是在观望,或是内部有了变故。只等我们回去,便可上奏。”沈月英继续说着,语速比平日快了些,仿佛不让自己有空隙去面对这满室的安静,和元汴那让她心慌的目光。
“月英。”元汴忽然打断她。
沈月英停住,看向他。
“你过来些。”元汴声音温和。
沈月英迟疑一瞬,还是挪动凳子,坐得离榻边更近了些。
元汴伸出右手,轻轻握住她的左手,只觉她的手心有薄茧,指尖微凉。
沈月英微微一挣,没挣开,便不再动,任由他握着,只是目光飘向别处。
“你守了我一夜。”
“嗯。”沈月英低低应了一声。
“辛苦你了。”
“……不辛苦。”
“怕么?”
沈月英一怔,转头看他:“怕什么?”
“怕我醒不过来。”元汴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他的影子,还有些未及掩藏的、深藏的后怕。
沈月英抿了抿唇,半晌,才极轻地点了下头:“怕。”
这一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破了元汴心口那层硬壳,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他握紧她的手,手不由地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