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汴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那点犹豫和恐惧，忽然就消失了。

是啊，他何时变得这般瞻前顾后了？他不是在入锦衣卫之时，就决定前方纵是刀山火海，也会闯上一闯。他此时这作态，是因为肩上的伤，还是这突如其来的、更庞大的阴谋，让他生了怯意？

不！不该如此！

想到这。他握紧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道：“自然算数，永远都算数。我们一起往前走。”

沈月英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抽回手，起身道：“你先歇着，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再去寻些吃食来。今晚，我们需好好商议接下来该如何做。”

看着她转身出去的背影，元汴靠在枕上，缓缓呼出一口浊气。他肩上的伤还疼得很，胸口因为桩桩件件之事依旧沉重，但那股因她而生的暖流和力量在渐渐充盈四肢百骸。

是的，一起往前走，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驿站各处又亮起灯火。

元汴房中，沈月英端来了饭菜和汤药。菜色简单，但热气腾腾。两人默默用了，其间沈月英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给他夹菜。

饭后喝了药，元汴精神稍振。沈月英收拾了碗筷后，坐在榻边凳上，低声道：“元汴，我有个想法。”

“你说。”

“周姨说，江都县令陈文远好古董珍玩，且与严党有牵连。我们能不能……从他身上打开缺口？”沈月英眼中闪着光，“他如今称病闭门，心中必有鬼。若能设法接近他，或可探知他与严党、乃至南京守备府的联系。”

元汴沉吟：“如何接近？我们与他素无往来，且身份敏感。”

“我们不行，但有人可以。”沈月英道，“周姨行商多年，见识广博，对古玩珍奇也颇有研究。或许……可以请周姨出面以鉴赏或买卖古玩为名，递帖拜访？”

元汴眼睛一亮：“此计或可一试。但周掌柜伤重，且身份也易引人怀疑。”

“不让周姨亲自去，只让她提供门路和说辞。我们需找一个可靠又不起眼的人，最好是本地有些名望、又与陈文远有过交往的绅耆或商人，代为引荐。”沈月英越说思路越清晰，“我们可以假扮成来自徽州或苏杭的古董商人，说身带重宝要出售。陈文远若真贪此道，必不会拒绝。届时我们或可从中套话，或可窥其府中往来人物。”

“假扮商人……”元汴思索着可行性，“你我皆不像商贾，且我肩伤明显，易惹怀疑。”

“我来。”沈月英道，“我可以扮作商人之女……或女眷。你……你伤势未愈，就在驿站，我可说家兄染疾，由我代为出面洽谈。至于像不像……”她微微昂首，“半边街的婶子姐姐们，为了生计与各色人等打交道，察言观色、应对进退，我也学了些。况且，有周姨指点，当可应付。”

元汴看着她眼中跃跃欲试的神采，知道她已打定主意。这女子不仅有勇，亦有谋。只是让她独自涉险……他实在放心不下。

“不行，你一人前去，这太危险。”元汴还是摇头，“且陈文远老奸巨猾，若被他识破……那就很难脱身。”

“所以我们需计划周详，准备万全。”沈月英坚持着，“这是最快摸清江都官场水深的法子。而且我们时间不多了，陆大人还在等消息。若等他们先动手，我们就太被动了。”

两人正争执间，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是周勇亲自来了。他脸色比午后更凝重，进屋后掩上门，低声道：“元小旗，沈姑娘，有新情况。”

“周千户请讲。”

“我派去监视江都卫所的人回报，今日午后，卫指挥使郭振秘密出城，去了城西十里外的紫云观。那观主是个还俗的和尚，与郭振过往甚密。约一个时辰后，郭振回城。不久，卫所中几名百户、总旗，相继被召入指挥使衙门，闭门议事至今未出。我的人设法接近，听到只言片语，似乎提到‘南京’、‘早作准备’、‘不可走漏风声’等语。”

周勇顿了顿，又道：“还有，江都县令陈文远，今日并未在府中静养。午时有一顶小轿从后门抬出，去了城南一处私宅。那宅子的主人，是本地一个告老还乡的御史，姓胡。此人……与南京守备太监张雄是同年。”

南京守备太监张雄！刘瑾的心腹，郭振的义父！

元汴与沈月英对视一眼，俱是心头剧震。郭振与陈文远，果然都不安分！一个密会下属，一个私会与南京守备太监有关之人，他们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