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千户,”元汴沉声道,“请你加派人手,严密监视郭振、陈文远,及与之往来的所有人,尤其是那个胡御史的宅子和紫云观。若有异动,立刻来报。同时,让我们的人做好准备,一旦有事,可控制城门、卫所衙门、县衙等要害。”
“是!”周勇领命,却又道,“只是……我们人手有限,江都卫所有兵卒上千,若真闹起来……”
“所以我们需抢占先机,擒贼先擒王。”元汴眼中寒光一闪,“郭振、陈文远,必须在我们掌控之中。但不可硬来,以免打草惊蛇,逼反卫所兵卒。”
他看向沈月英,缓缓道:“月英,你方才的计策或许要变一变了。我们不仅要探陈文远的底,或许……还要设法,让他为我们所用,至少,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沈月英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抓住他的把柄?”
“不错。”元汴道,“陈文远贪酷好古私底下必有见不得光的勾当。若能抓住其切实罪证,便可胁其就范,至少让他不敢与郭振同流合污。甚至……或可从他口中,套出郭振与南京方面的图谋。”
“此事交给我。”沈月英毫不犹豫。
“不,我们一起。”元汴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而且计划需调整,我们不扮商人,可扮作……寻亲的官眷,或投宿的旅客。设法混入陈文远常去的场所,或买通其身边人。总之,一切需从长计议,确保万无一失。”
说罢,他看着周勇,沉声道:“周千户,烦请你设法弄到陈文远府中仆役、幕僚的名单,尤其是其心腹、管家的底细。还有他常去的酒楼、茶馆、古玩店,也需查明。”
“好,我这就去办。”周勇转身欲走。
“等等,”沈月英忽然开口,“周千户,那位胡御史,家中情形如何?可有什么弱点?”
周勇想了想,道:“胡御史致仕多年,在乡里名声尚可,但听说其子不肖,好赌,欠下不少债务。胡御史年老,管束不住,常为此事发怒。”
“好赌……欠债……”沈月英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这或许是个口子。”
周勇离去后,屋里又只剩两人。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月英,”元汴低声道,“此事凶险,远超以往。陈文远是地头蛇,郭振掌兵权,胡御史与南京有旧。我们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你……真的想好了?”
沈月英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烛光下竟有几分柔婉:“元汴,在瓜洲渡救你时,在南京跟你走时,在江边护着周姨时,我就没想过退路。现在,也一样。”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爹常说,人活一世,但求问心无愧。我如今做的事,对得起我爹,对得起周姨,对得起那些枉死的人,也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这就够了。至于生死……大不了,我下去陪我爹。到时候他顶多嫌我烦,说我怎么来得这么早。”
她说得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语气,可元汴听在耳中,却只觉得心中某处,被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疼,又软得一塌糊涂。
他撑着坐起身,朝她伸出手:“月英,过来。”
沈月英回身,走到榻边,将手放入他掌心。他的手温热且带着薄茧,却将她的手牢牢握住。
“我不会让你有事。”元汴看着她,目光坚定,“我以元氏列祖列宗之名起誓,只要我元汴有一口气在,必护你周全。此间事了,无论结果如何,我带你回半边街开铺子、过日子,让你娘、让周姨、让那些婶子姐姐,都过安稳日子。”
这是承诺,是誓言,更是他心中最深的渴望。
沈月英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和决绝,只觉得眼眶发热喉头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重重点了点头,用力回握住他的手。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夜已深透,驿站里静得能听到远处江涛拍岸的声浪。
沈月英的手还握在元汴掌中,那温热干燥的触感,让她这些日子的惶惶不安都像潮水般骤然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