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两日,小鱼都来小眠馆找之露白出门。二人几乎把西市吃了个遍,胃是饱满了,钱袋子则是日渐消瘦。此刻若叫之露白回昆仑去,最叫她割舍不下的便是这些美食了。
这日,她二人刚吃完浑羊殁忽,踏出店门,忽听一声唤:“小之道长!”
新年在即,长安街头摩肩接踵,喧嚣愈盛。越过攒动的人头望过去,见是澹台瑛正在朝这边招手。她身边跟着两个婢子,另有一位贵气十足的妇人随行,想来便是她口中的姨母了。
待她们走近,之露白不免担心:“你的腿……”
“已经好了大半!”澹台瑛难掩欣喜:“多亏了小之道长你替我医治,连姨母请来的大夫都不敢相信我的腿能好得这么快。”
“那便好。”之露白点了点头。
今日澹台瑛脸上擦了些粉,倒不大看得出风吹日晒的痕迹了。榴花红的坦领下面是荷叶绿的罗裙,头上斜插着几支银花簪,与先前简直是判若两人。
还不等澹台瑛引荐,那贵妇便主动上前,亲热地挽过之露白,口中道:“原来这位就是之道长,这几日一直听阿惟和阿瑛说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道长当真是仙姿玉貌,竟比男儿还俊几分。”
之露白不着痕迹地抽开手,回道:“夫人谬赞。”
宋小桢目光一转,又看向一旁的小鱼,温声问道:“这位娘子是?”
“奴婢小鱼。”小鱼十分恭敬地冲宋小桢和澹台瑛行了个礼,又转头对之露白道:“之道长,那我就先回去啦。”
之露白见她神色有异,当下却也不好多问,只点头:“好。”
小鱼一走,澹台瑛立刻挽住之露白的胳膊,有些激动道:“小之道长,姨母正要带我去布庄选料子呢,你也一同去吧,正好帮我掌掌眼。”
“我便不……”
之露白推辞的话还未说完,宋小桢就笑着接过话头道:“是呀是呀,阿瑛在家天天念叨着道长你呢。正好,等裁好料子,道长就随我们一同到家里去坐坐,你帮了咱们家这么大的忙,咱们都还没机会好好答谢呢。”
之露白本想拒绝,可对上澹台瑛期盼又略带幽怨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道:“好。”
布庄里,澹台瑛专心地挑着料子。宋小桢几番想与之露白攀谈,都被她不动声色地躲了过去,也只好作罢。
宋小桢出手倒也大方,只要是澹台瑛相中的料子,无论价格,都尽数买下,把布庄掌柜乐得眉开眼笑。
购置完毕,一行人出了布庄,还没走两步,澹台瑛便看见了王仲仁。此人一双贼眼飘来飘去,上到七十老妪下到嗷嗷幼女,一个都不曾放过。
见他往这边来了,澹台瑛第一反应便是躲闪,可宋小桢和之露白还在身侧,她压根无从退避,遂只低下头去,不去看他。
可她越是低垂着脸,越是惹得那王仲仁心痒好奇。行至近前,他故意侧身撞了澹台瑛一下。她腿伤还没好利索,受了这一撞便踉跄欲倒,王仲仁顺势伸手一把将她扶住,“哎”了一声,假意关切道:“小娘子,走路可要当心呐。”
这一撞也殃及了一旁的宋小桢,她眉头微蹙,不悦地“啧”了一声,待她看清来人,不由得诧异道:“王武侯?”
王仲仁一见宋小桢,亦是一愣。
宋小桢的目光落在王仲仁抓着澹台瑛的手上,沉声道:“武侯这是?”
王仲仁故作茫然:“不知这位小娘子是……”
“是我的外甥女。”宋小桢语气冷淡。
王仲仁闻言连忙松手,笑道:“哦,原来这位娘子竟是顾郎的表妹。方才是这位小娘子路没走稳,在下不过是扶了一把,夫人莫要误会。”
宋小桢有些责备地看了澹台瑛一眼,澹台瑛不敢说话,脸色难看。
王仲仁分明已经认出她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顾郎真是好福气啊,能娶得这样一位冰清玉洁的娘子,在下好生羡慕。”
澹台瑛本就难看的脸色如今又涨红了几分,王仲仁见她这副模样,脸上笑意愈发地深,直至目光移到之露白身上才消减了几分,问道:“这位郎君是?”
“是我的远亲侄子。”宋小桢立刻回道:“从洛阳来的。”
“我说呢。”王仲仁冲之露白拱手一笑,又对宋小桢恭维起来:“夫人家中可真是人才辈出啊,我见这位郎君的相貌和气度,也不在顾郎之下啊。”
他见之露白穿着不凡,又听宋小桢说是打洛阳来的,便以为这是个来长安躲难的富商子弟,一个劲地溜须拍马。偏偏他身后的布告栏上,就贴着一张母夜叉的悬赏令,两相映衬,着实讽刺。
宋小桢自然是瞧不上王仲仁这等市井浮浪子,任他百般吹捧,愣是连张笑脸也没给。王仲仁自觉没趣,只得悻悻离去,临走前还不忘对澹台瑛挤眉弄眼一番。
待他走远,宋小桢便对澹台瑛叮嘱道:“阿瑛,你是清白人家的姑娘,万万不可与这种地痞无赖有所牵扯,记住了吗?”
澹台瑛忙应道:“我晓得了,姨母。”
宋小桢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我不过看在你姨丈与他岳公家的几分交情,不得已与他应酬几句。他这种人,就跟狗一样,有事没事给他根骨头,说不准什么时候能用得上。”
罢了,转而看向之露白,温声道:“我知道京兆尹如今还在找寻道长的下落,不过请道长放心,阿惟早已跟我们交代过了,你对我们顾家有恩,我们是绝不会把你的身份给透露出去的。”
“多谢夫人了。”
之露白的目光始终锁着王仲仁离去的方向,她视力有限,生怕他走远了不好追,便道:“实在抱歉,我忽然想起还有点急事要办,便不去府上叨扰了,先行一步。”
宋小桢疑惑:“可先前不是说好了……”
澹台瑛看出之露白确实心切,便轻晃两下宋小桢的手臂,劝道:“姨母,小之道长既有要事,咱们也不好妨碍,改日再请她就是,也不急这一时。”
宋小桢虽不甘心,却只能应允。
这边,王仲仁正咧着一口黄牙调戏路边摆摊的温酒娘子。
那温酒娘子长得颇有几分姿色,被他扰得眉头紧锁,满脸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