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一味躲闪,王仲仁心头不快,粗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温酒娘子压着声道:“武侯还是自重些吧,这光天化日的,叫人看了去,该说奴的闲话了。”
“谁要说?”王仲仁一吹胡子,满脸不屑道:“谁要说就说去,你家男人都已经死了三个月了,差不多就行了,怎么着,你还准备做贞洁烈妇?”
他这一番话说得温酒娘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又气又急道:“武侯怎能说出这般话?”
“怎么?老子说得哪里不对?”王仲仁嘿嘿一笑,步步紧逼:“你年纪轻轻的,日后也总要再找个男人依靠,既然这样,不如就先与我做一日夫妻……”
话音未落,一嘴巴子骤然落在他脸上。王仲仁勃然大怒,指着那温酒娘子骂道:“好个贱人,你胆子还挺肥,竟敢打老子!”
温酒娘子被吓得不轻,脸色煞白,周遭其他摊贩看着这边动静,也不敢出声。
这时,正吃酒的一个男人开口劝道:“算了算了,你跟一个苦命的小寡妇逞什么能耐?有本事,回去冲你家里那母老虎吼两句试试?”
王仲仁依旧怒气难平,指着那温酒娘子骂骂咧咧,顺势坐了下来,对方才说话那男人冷嗤道:“周大宝,你也少跟我在这装了。怎么,你家里莫非就是你做主?怕是在家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吧。”
周大宝淡然一笑:“我与你不同,我那叫怜香惜玉,并非怯懦,只是舍不得她生气罢了。”
“狗屁!”王仲仁拎过酒壶,满满斟了一碗。
周大宝也不争执,将一碟胡豆子往他面前一推:“好好好,你说是狗屁就是狗屁。”
王仲仁端起酒碗,叹了一声:“娘的,几天没睡过整觉了,再不喝点酒解解乏,人都要废了。”
之露白背身坐着吃面片,街上嘈杂,两个摊位之间还隔了层棚布,那边二人的对话也是听得半真不真。
不多时,就见那温酒娘子快步追了出来,扬声喊道:“武侯,酒钱!”
可那王仲仁早已经跑没了影,温酒娘子无奈,只能望向周大宝。
周大宝两手一摊,面露难色道:“今早出门,我家娘子就只给了我这么多。”说罢,放下自己的那份酒钱,也转身走了。
温酒娘子眼眶有些泛红,呆立片刻,才取来抹布,默默收拾那二人留下的狼藉。
之露白结了面片钱,临走前又望了一眼酒摊,见那温酒娘子蹲坐在炉子跟前,脸上还挂着泪痕。
察觉有人走近,她忙擦了把脸起身,强挤出笑脸道:“郎君可是要吃酒?来请里面坐。”
之露白温声道:“方才那人一共欠了你多少酒钱?”
温酒娘子“啊”一声,一时没反应过来。
之露白又道:“我替他结清了。”
温酒娘子望着之露白,有些犹豫。昔日她男人没死的时候,那王仲仁便常在自己这里赊酒,每回都是要她男人上门催讨,他才勉强结上一次,还总要赖去一部分。如今她男人没了,此人更是变本加厉,三天两头地就过来,轻薄调戏自己不说,酒钱那是再也没付过。
见她子迟迟不语,之露白便从袖里掏出一串钱,轻轻搁到酒缸上。
“太多了,我不能要。”温酒娘子连忙推辞。
之露白笑了笑道:“无妨,拿着吧。”
之露白从来都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菩萨。
从前不是,现在更不会是。她是不会放过王仲仁的,况且他多行不义,就是真菩萨来了,也不会宽恕他。
至于该如何不放过他,这就要好好想一想了。
眼下最紧要的,便是弄清此人的底细,这倒也不愁没处打听,小鱼便是个一等一的八卦之人。
原来,王仲仁一个泼皮无赖能有今日,都是拜他夫人姚氏所赐。
这姚氏乳名婀娜,乃是秘书郎姚闻望的独女。名字虽取得婉约,生得却是狂放不羁,以至于年过二十五仍待字闺中。纵然姚家家底殷实、嫁妆丰厚,也是无人问津。
年纪越拖越大,脾气越拖越差,久而久之,这姚婀娜便成了令坊中人人闻风丧胆的这么一号人物。
像王仲仁这等游手好闲的街溜子,无家世更无本事,想要发家致富,再没比去做上门女婿更快的途径了。虽也听闻姚婀娜凶悍的威名,但想她总归是个女子,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里?又不是什么三只眼睛八条胳膊的妖怪。他好歹也是堂堂八尺壮汉,岂能怕了一个小小女子?抱着这般侥幸和贪婪,他壮起胆,主动登门求赘。
他这一步险棋,确实是走对了,王仲仁的到来令姚家上下喜出望外。
尤其是姚闻望,为了给这上门女婿谋份正经出路,不惜舍了自己珍藏半辈子的古籍善本,更是豁出一张老脸四处奔走求人,几经周折,这才为他谋得金吾卫的差事。
虽说只是个不入流的九品,却也是个正经吃公粮的。
再说姚婀娜此人,平日里无甚喜好,唯一的癖好便是折腾人,见着别人难受,她便快活。从前是折腾父母,自从与王仲仁做了夫妻,对象就改换成他了。招他入赘后,她便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他身上,日日折腾拿捏他,并以此为乐。
王仲仁虽做了十全的准备,但还是招架不住。若她只是一味地糟践人也就算了,大不了与她撕破脸皮,可她偏又是个知进退的,时不时的也会服个软、撒个娇什么的。若是换那等寻常柔弱女子这般,自是寻常景致,倒也不多奇,可似姚婀娜这般彪悍的妇人忽然温顺示弱起来,反倒生出几分不可言说的妙处。
这一来二去的,王仲仁还真有些吃不消了,就在他生死存亡之际,姚婀娜有了身孕。
瓜熟落地,果真诞下一名男婴。因王仲仁是招赘,这孩子当随母姓,那便是姚家之后,继承姚家香火。如此一来,阖家上下待王仲仁更是不一般。
姚婀娜本因这身孕消停了不少,可这才出月子没多久,便又掀起风浪来了。王仲仁苦不堪言,时常借口值夜不归家,说是住在公廨,实则是陷进了平康坊的温柔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