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岁暮天寒。
王仲仁呵欠连天地从平康坊里出来,如往常一样去找周大宝接头交班,却不见那温酒娘子今日出摊,想来是因前两日的事怕了他了。
他最终是在附近的一家面片铺子里找着的周大宝。
周大宝扒拉着碗里的残汤剩面,口齿含糊地招呼了一句:“来啦。”
“嗯。”王仲仁应了一声,一屁股在周大宝对面坐下来,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周大宝又提醒了句:“你身上带钱了没有?人家这铺子可不让赊账。”
“赊什么账?老子是缺钱的人吗?”王仲仁两眼一瞪,立刻掏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来。
“哟,还真是阔。”周大宝从碗里抬起头,语气带了几分戏谑:“既然不差钱,怎地还成日里赊那小寡妇的酒钱?”
王仲仁猥笑道:“老子那是在逗她呢。谁叫她整日里装出一副贞洁模样?老子就看不惯她那个德行。她要是能服个软,给老子说两句好听的,别说区区酒钱,便是养着她,也不是什么难事。”
“养着她?”周大宝抹了抹嘴边的汤汁,不屑道:“你要养她,就得连带养她那儿子,你家中那母老虎要是知道你在外头养别人的儿子,还不把你撕了?”
王仲仁却毫不在意,肆意笑道:“左右家里的儿子也不是跟老子姓王的,又有什么区别?只要掩盖严实,不让人知晓不就行了。你以为老子像你似的,拉屎放屁都要上报,就那么点出息。”
二人揶揄了一气,周大宝要回公廨,王仲仁也准备巡街去了。
这快过年了就是好啊,就连路边卖菜老嬢也换上了崭新衣裳,所以这几日的巡街对王仲仁压根不算当差,而是一场场发现之旅,一不小心就会发现被往日里的烟火风尘隐没的美,就比如那个卖绣品的张大娘子,平日里瞧着灰头土脸的,今日瞧着竟也水灵起来了。
那张大娘子见他过来,整个人都绷了起来,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王仲仁几番逗弄,见对方不愿搭理自己,便也觉无趣,正要离开,鼻尖却忽然缠上了一缕令人心神荡漾的香气。他循香看去,心头瞬间一喜——自己今日是走了什么桃花运,竟在街上遇到了柳儿莺。
柳儿莺是平康坊南曲当红的乐伎,人如其名,生得一副婉转动听的好嗓子,又正是嫩柳一般的年纪。她今日裹着一袭水红襦裙,披着曳地裘衣,身边簇拥着几个半大婢子,衬得她愈发出尘,仿佛是那开在雪山上的花朵,又清冷,又清高,好像近了她两步都能赶上大雪崩似的。
王仲仁垂涎柳儿莺已久,早就想一亲芳泽,只碍于她是左监门上将军的心头好,不接外客,以至于一直未能付诸实际,不然就凭自己这三分英俊潇洒七分威武霸气,怎会不得手?
他欣赏柳儿莺欣赏得出神,人也不禁陶醉起来,没注意看路,恍惚间撞上了一个运泔水的老汉。桶中的泔水晃荡出来,溅了他满身,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嗤笑。
“他娘的!”王仲仁怒火中烧,指着那老汉骂道:“你个老不死的东西,走路不长眼吗?”
老汉慌忙将泔水桶扶回了原位,战战兢兢道:“这路总共就只有这么宽,小人老远就喊武侯避开了,是武侯自个没听见,可怪不得小人啊。”
“不怪你,难道怪老子?”王仲仁抬手捋袖,正要上前发难,余光瞥见柳儿莺正望着自己,眉眼间似带笑意。
方才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他又如同被夺了魂一般,也跟着吃吃笑了起来。
周遭看热闹的众人见王仲仁这般痴傻相,讥笑得愈发厉害了。
自打白日里见了柳儿莺,王仲仁这后半日都是魂不守舍的,他多希望回家推开房门,那帐帷的人影是她,而不是自家那母老虎姚氏。
暮色沉沉,宵禁将至,街市上行人渐稀。
王仲仁如鬼一般在街上游着,他心绪浮躁难抑,见到还没收摊的便喝上一声半句。
他巡了一圈回来,见那卖饼的贩子还没收好摊,便骂了两句,还顺手摸了人家的两块饼揣入怀中。待到无人处,他才将饼掏出来,正准备啃上一口,却有一缕幽香先于那饼香飘进他的鼻腔。他猛地抬头看去,见巷角掠过一抹嫣红,脑海中便浮现出白日里柳儿莺的笑靥来,一时间色令智昏,情不自禁地就追了过去。
暮色渐重,那道红色身影独行于暗巷,也透出几分鬼气,且步履之快就连王仲仁都险些跟不上,哪像是个弱柳扶风的美娇娘?可他此刻已然被贪欲迷了心智,哪还顾得了这许多,口中又是“美奴儿”又是“宝贝心肝儿”地唤个不停,极尽轻浮谄媚。
晚风拂过,阵阵幽香自那飘飘衣袂间荡漾而来,王仲仁只觉燥热难耐,忍不住一个猛扑过去,不料,却扑了个空。
他抬头一看,见那身影已然飘远,一双纤纤玉腿在轻纱下若隐若现,看得他心里是七荤八素,忙又追了上去。
行至偏僻无人处,那道红色身影终于慢了下来,可王仲仁反倒情怯,不敢再上前了。他停在那里,紧张地搓了搓手,试探着唤道:“莺娘?”
只见他口中的“莺娘”微微侧过脸,轮廓叫月光勾得清晰,看着更是诱人。
王仲仁喉结滚动,狠狠咽了口唾沫。
这时“莺娘”开口道:“你过来。”声音酥软入骨,听得他两腿发软。
“莺娘,你可想死哥哥我了!”王仲仁喜不自胜,全然不顾形象,连滚带爬地朝那身影扑过去。
可就在他即将近身的那一刹,“莺娘”的肩膀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还不待他反应,“莺娘”放声笑了起来,瞬间打破了方才所有旖旎温柔的幻象。
这般粗鄙的笑声,自然不会是他那“宝贝心肝美奴儿”能发出来的。
笑声落罢,此人缓缓转过身来,王仲仁看清其面容,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失声惊呼:“怎么是你?你不是顾家的侄子吗?为何要扮成女人?”
他慌忙环顾四周,见此处荒烟蔓草,尽是墟墓,阵阵阴风袭来,一股寒意涌上心头,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再度质问:“你……为何要引我来此处?”
之露白微微歪了下头,反问道:“你说呢?”
“莫非——”王仲仁惊疑不定,后退一步道:“你有断袖之癖?”
之露白怔了怔。
“那日初见老子就觉得你长得娘娘们们的,果然……”
这时之露白已然回过味来,忍不住再次大笑起来。
王仲仁只觉她笑得瘆人,瞪眼道:“你笑什么?”
“笑你啊。”之露白瞬间冷下脸来:“蠢不自知。”
“你这小白脸,老子可警告你——”王仲仁攥起拳头就要上前,只是他刚一抬脚,整个人就被一股无形之力裹挟,原地打了个圈,接着便被倒吊在了半空中,动弹不得。
之露白低头捋了捋拂尘,口中道:“警告我什么?”
王仲仁浑身气血倒流,方才猛地回神,:“原、原来是仙姑啊!”
“仙姑?”之露白轻笑一声,故意反诘:“不是杀人不眨眼的妖道吗?”
王仲仁立刻道:“谁人如此大胆,竟敢玷污仙姑清名,我王仲仁第一个叫他好看!”
“是吗?”之露白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那是自然。”王仲仁腆着脸道:“仙姑,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先把我放下来可好?这般吊在这,怪难受的。”
“怎么个难受法?”
“就我这脑袋,这会胀得不行。”
“好办啊。”之露白想了想道:“脑袋胀,就将脑袋取下来便是。”
王仲仁吊了这一会儿,一颗猪头被血充得紫红,想来确实不好受,却还是挤出笑道:“仙姑真是会说笑呢,脑袋怎么能取下来呢?没了脑袋,那人不就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