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露白直起身形，缓缓朝着王仲仁踱过去，将他吓得瑟瑟乱颤：“你别过来！别过来！”
“怎么？”之露白停下脚步。
“好仙姑，你为何不愿放过我？”王仲仁带着哭腔，狼狈求饶：“当初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要知道你这么厉害，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再说，我也没真得手不是？算不得大错啊！”
之露白语气淡漠：“那是我侥幸，可不是你良心发现。”
“哎呀，结果不都是一样的吗？就当我求你了，咱就当那事没发生过，行不行？还是说你想要什么补偿？要钱？要多少我都给！只要你能放过我，怎样都行啊。”
之露白轻笑：“我不要钱。况且，你欠下的孽债，可不止我一人。”
“那还有谁啊？顾家新妇？”王仲仁一愣，不假思索道：“她那是自己想不开要跳楼的，跟我可没关系！仙姑菩萨心肠，定不会冤枉无辜。”
“行，楼呢，是她自己跳的，药呢，又是秦大成下的。”
王仲仁忙应声附和：“对对对，仙姑果然明事理啊。”
“那……污人清白、毁人名节的，总归是你了吧？”之露白话音轻缓：“而且，还不止她一个。”
王仲仁一时语塞，半晌，哆嗦着道：“你、你到底要怎样？”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之露白抚着拂尘，冷声道：“哦对了，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说，这般处置你如何？”
王仲仁双目圆睁，满脸惊骇：“你、你莫非是要奸污我？”
听此荒诞之言，之露白忍不住啐道：“你倒是敢想。”
“那你究竟想怎样？”
“我想……”之露白垂眸思忖：“先卸了你的两条腿，再把你那孽根——”
话音未落，极致的恐惧就击溃了王仲仁，他当即扯开嗓子号叫道：“快来人啊！救命啊！妖道害人了！”
这里地处乃长安城的最南端，荒墟连片，就是巡夜的卫兵也很少往此处来。四下风声簌簌，王仲仁的呼救声转瞬便被风吞了个干净。
之露白有心将王仲仁引到此处，自然做好万全准备，遂道：“你且叫吧，我倒要看看，你能叫到什么时候，又能叫来什么人救你。”
王仲仁见状，也安静下来，咬了咬牙道：“冤有头债有主，事到如今，我便将实情告诉你罢！”
之露白微微挑眉，静待他的下文。
“说起来，其实我也是受人指使的，仙姑要算账，也不该只算我一人头上。”王仲仁神色几经变换，支吾半晌，才又接着道：“我私下里是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不假，可那晚之事……却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啊。”
“什么？”
“就是说，有人许了我好处，让我去毁了那小娘子的清白。”
“废话！”之露白啐道：“我问的是，谁人指使的你？”
王仲仁眼底掠过一丝狡黠，趁机谈起条件：“仙姑想知道？那得先把我放下来，而且还得答应我，不把此事传扬出去才行。”
之露白神色一敛：“我若不答应呢？”
王仲仁也硬气了几分：“那我自然也不会将这主使之人说与仙姑知道。反正我王某人今日是落到仙姑手里了，要卸我的腿也好，断我的命根子也好，大不了就是一死，只将这事烂在肚子里就是。”
之露白懒得跟他浪费口舌，想着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便抬手收了拂尘。
王仲仁“噗通”一声落了地，摔得龇牙咧嘴，这里揉揉那里捏捏，嘴里叫唤个不停。
“休要耽误时间，快说。”
“哎哟，仙姑别急啊。我这身上疼得很，脑子也胀得很，总要缓一缓吧。”王仲仁从地上爬起来，不慌不忙地掸了掸身上泥土，眼底惧意渐消，取而代之的是轻浮。
之露白沉下脸，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手中拂尘。
王仲仁慢悠悠地理着衣袖，一双贼眼在之露白身上来回流连，语气轻佻猥琐：“仙姑果然是仙人之姿，今日这么一打扮，不知要把平康坊里最红的头牌都比下去多少，便是此刻动怒的模样，都看得人心痒难耐……今夜这月色甚好，此处四下无人，不如你我……”说着，缓缓朝她靠过去。
“放肆！”之露白抬脚欲踹，忽听一声“噗嗤”，紧接着面上一热，眼前一暗。
她抹了把脸，再一看身前之人，脖颈处插着柄匕首，直直地倒了下去，鲜血四溅。
之露白愣了愣，朝着匕首过来的方向看去，荒墓间恍惚见得一人影，可她一时顾不得许多，连忙又去看王仲仁。
王仲仁瘫在地上不住地抽搐，之露白再问他是受谁的指使，只听他喉间呜囔，已说不出话来。
“为何要杀他？”之露白愤然起身。
焉与全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么个反应，不由怔住：“他欲行不轨。”
之露白又气又笑：“就凭他？”
“他不是好人。”
“我自是不会放过他。”之露白忍不住抬高声量，心头郁气翻涌：“可我想问的话，还没问出来！”
焉与神色一黯，轻声道：“抱歉，是我莽撞了。”
见他俯身去探王仲仁鼻息，之露白在一旁冷声道：“不必看了，人已经死了。”
焉与不解：“之道长想从他嘴里问出什么，还需要这么大费周章？”
之露白明白他的意思，但此刻她还在气头上，也不想与他解释。
焉与拔出插在王仲仁颈间的匕首，又扯过他的衣角拭净血迹，方才直起身，却一直盯着地上尸身，像是有意避开什么似的，问道：“之道长怎么会来这里？”
“我还想问你呢。”之露白没好气，指着那尸身道：“怎么办？”
焉与垂眸静默了片刻，沉声道：“我来处理。”
之露白抬眼望去，见他正褪去身上外袍，仍是没有看她，径直将衣服递了过来：“夜里寒凉，道长回去路上多加小心。”
潜回小眠馆，之露白将那带血的衣裙褪下，直接丢到了火盆子里。这身“柳儿莺同款”她可是花了重金购入的，只可惜沾了那畜生的血。
看着那衣料在火中缓缓蜷起、渐渐燃成灰烬，她还真有点肉疼。
之露白洗漱干净躺到榻上，却毫无睡意。方才发生的一幕幕在她脑海中翻涌，王仲仁所说的“替人消灾”，到底是替什么人？澹台瑛被人污了清白，谁会得利？她望着头顶缃色的帷帐出神，恍惚间，一道人影自那帷帐间摇曳而来。
她心头一惊，一下子从榻上弹坐起来，莫不是顾惟在平康坊的相好——连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