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思怡走过来,握住易栖的手:“我一直以为,那是钟炘。当年钟炘被强捋进宫,再也没有出来。我想,也许她还活着,被关在那座殿阁里。”
无论姓氏如何,无论后来如何,但年少时都收一间学堂里长大的孩子,一起学习,一起谈天说地,带着年少的情义。
左思怡也不例外,虽说不算熟络,可也是同窗,知晓真相的左思怡不可能无动于衷。
易栖的手在发抖。她看着左思怡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件事——左思怡告诉她这些,不是闲聊,是托付。
她好像在说着最后的遗言。
裴灿的太子之位不是想不要就不要的。
而且今天他做了太多和裴润对着干的事情了,必然不可能全身而退,易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现在也明白了,这对母子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了。
“本宫不知道那里面关的到底是谁,”左思怡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神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我想,如果有人能把她救出去,那个人,应该是你。”
顿了一下,左思怡想了想道:“我还有一个请求,这件事情,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万万不可打草惊蛇。当年我只是无意路过,隔段日子那里便被封地更狠了。若是让你兄长知晓此时,必然还会分心哪里,况且也未必是钟炘,切莫招致杀身之祸。”
易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谢谢皇后地提醒,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呢?
她想起了钟炘。如果当年钟炘被强捋进宫,易家拼尽全力也没能把她救出来。
如果她还活着——如果那里面关的真的是钟炘——
易栖突然不敢想了。
她怕真的是钟炘。
“左思怡”易栖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涩,“我——”
“安平郡主,”左思怡声音突然大了一些,她迅速将一张纸塞进了易栖的袖子里,扬声道,“本宫只是感谢你家凌昭对待太子的救命之恩,并无其他意图。还望安平郡主莫要得寸进尺。”
说完,左思怡对着易栖眨巴了一下眼睛道:“来人,送客。”
易栖瞬间明白了,她立刻站远了一些,声音也大了一些:“皇后娘娘,安平也是先帝亲封的,再不满意又能如何呢?”
下人迅速来到。
易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周围的人,乍一看去,竟然全是监视的眼神。
这真的还是皇后的宫殿吗?
易栖不禁有些后怕。
易栖出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两边的红墙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重,像是要把人压垮。
思绪不自觉的偏移,却回神不过来。
钟炘。
如果真的是钟炘,她还活着。她被关了二十年,就在这座皇宫的某个角落,在易栖不知道的地方,日复一日地重演这死寂的日子,经历非人地折磨。
易栖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暮色沉沉的天空,忽然想起一件事——钟炘被强捋进宫那年,易江南还小,易珩之还没出生。
如果钟炘还活着,那她知不知道,她的丈夫易柊一直在等她?知不知道她的侄儿凌昭已经长成了少年?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过去了二十年,已经天翻地覆了。
她攥紧了袖口,加快脚步往宫门走去。
易栖身后,高高的宫墙内,暮鼓开始敲响。一声一声,沉闷得像叹息,揉在不是真相的思绪里,让人担惊受怕。
可易栖并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皇宫深处,那所刚刚被左思怡描述地冷宫的旁边,有一个身着旧衣的女人,正坐在窗前,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光。
那个女人穿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旧衣,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风华。
她听见了鼓声,也听见了宫墙外隐约传来的喧闹。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今天有谁进了宫、有谁出了宫。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低着看着已经快会背的书,像一座被遗忘的雕像。
殿阁的门锁着,从外面上了三道锁。窗户被封死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透进一点光、一点风、一点外面的声音。
女人抬起头,从那条缝里看了一眼天。
天快黑了。
又一天过去了。
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念什么。没有人听见。
在那座殿阁的外面,在易栖看不见的地方,暮色沉沉地压下来,把整个皇宫吞没。
而宫门口,易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暮色里。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低着头,快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袖子里藏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左思怡见了易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