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去的时候,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店小二在门口招呼客人,嗓子都喊哑了,看见凌昭来了,眼睛一亮,从人堆里挤出来,笑嘻嘻地凑过去。
“凌二公子!您可来了!”店小二一边擦汗一边说,“您那个话本子,火了!先生说了,这是今年最好的本子,没有之一。您不知道,这两日来听书的人比平时多了三倍,好些人听完不走,等着下一场,还有人来问有没有书稿,要买回去看。”
凌昭挑了挑眉,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润笔费。”
店小二接过去,掂了掂,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够够够,哪能不够。先生还说了,要是您有下本,一定还找我们,价钱好商量。”
凌昭笑着应了,转身走出人群。
易珩之在外面的树下等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在翻,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书馆门口的人流上。
“成了。”凌昭走过去,语气里带着点得意道,“比我们想的还快,我们两个果然是天纵奇才!”
易珩之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嗯。”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凌昭不满,“感觉你一点都不惊喜,不开心!”
“开心,很好。”易珩之从善如流地加了两个字。
凌昭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笑完之后,又压低了声音:“不过话说回来,这么快就传开了,会不会太扎眼了?万一有人查到是我们写的——”
“不会。”易珩之说,语气很平静,“而且就算是查到我们了,又能怎么办呢?如果现在查到我们,导致我们出事了,那只会坐实裴润的真面目。”
凌昭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没再问了。
又过了几日,话本子的事闹得更大了。
不光书馆在讲,茶楼酒肆也在传。
有人在街头巷尾议论,有人在私底下抄写书稿,有人把话本子里的故事和二十年前的旧事对照,越对照越觉得像。
一时间,京城上下都在说黎火将军,说纣戾帝,说那句“妖星犯太微”。
凌昭在街上走着,都能听见路边两个小贩在聊。
“你听说了吗?那个新话本子,讲的是前朝的事。”
“听说了听说了,那个纣戾帝,杀忠臣的那个。我跟你说,我舅舅的表弟在宫里当差,他说啊,这里头写的那些事,跟当年定——跟当年那桩事儿,像得很。”
“嘘——你不要命了?别说了别说了。”
两个人看见凌昭走过来,立刻住了嘴,低头摆弄摊子上的货物。
凌昭面不改色地从他们面前走过,脚步都没顿一下,心里却在偷笑。
成了,真的成了。
回到府里,凌昭把易珩之叫来,两个人关在书房里,对着桌上那堆书稿算账。
书馆送来的润笔费比预想的还多,凌昭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抬头看易珩之。
“你知道这是多少吗?”凌昭问的兴致勃勃。
易珩之看了一眼那堆碎银和铜钱,很诚实地摇了摇头:“不太懂。”
“够咱们吃半年的了。”凌昭把银子拢了拢,眼睛亮晶晶的,“没想到写话本子这么挣钱。”
易珩之看着他数钱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和平时那种温温柔柔的笑不太一样——多了一点什么,凌昭说不清楚,只觉得看着心里挺舒服的。
“你笑什么?”凌昭问。
“没什么。”易珩之把目光移开,落在桌上的书稿上,“就是觉得,你好像很高兴。”
“当然高兴了。”凌昭把银子分成两份,一份推给易珩之,“喏,你的那份。”
易珩之看着那堆银子,没有接:“你拿着吧。我不缺这个。”
“不行。”凌昭不相信,易珩之现在没个一官半职的,在府中还遭人歧视,怎么可能有钱,他坚持,“一人一半,说好的。”
易珩之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把银子收进了袖子里。
凌昭看着他收银子的动作,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师父那边——”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你跟他提过话本子的事吗?”
易珩之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提过。”
“他怎么说?”凌昭虽然不了解这个师父,但是既然易珩之喜欢,那他自然也觉得是好人。
而且前面几次易珩之同自己说他的时候,分析地确实很对。
易珩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说,时机到了。”
凌昭一愣,没懂易珩之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时机?”
易珩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凌昭的眼睛。
“我师父说,话本子传开之后,皇帝一定会震怒。他震怒,就会查。查来查去,迟早会查到凌家头上。”易珩之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凌昭心上,“到那个时候,就不是凌信一个人被抓的事了。
凌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你是说——”
“我是说,”易珩之打断他,“话本子是一把刀。刀能伤人,也能伤己。我们用这把刀砍了皇帝,他一定会砍回来。”
凌昭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话本子有风险,写的时候就知道。可他没想到,风险来得这么快。
“那怎么办?”他问。
易珩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担忧,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凌昭分辨不出来。
“长清,”易珩之说,声音很轻,“你信我吗?”
凌昭愣了一下,对上了易珩之那双漂亮的眸子,他随即点头:“当然信。”
“那就别怕,可以吗?”易珩之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那么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