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替他问了:“你是……”
“定北侯帐下,”老人说,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书吏,汤庭。”
他顿了一下。眼泪又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来,顺着皱纹往下淌。
“侯爷待我恩重如山。他在北境二十年,每一仗、每一道军令、每一封奏章,都是我经手的。侯爷说,我是个书生,不该在战场上送命,让我在帐后写字就好。他说,笔墨也能杀人,写对了,能救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
二十年前的苦难再次掀开说出来,于他而言太过于悲痛了。
“崇历九年,侯爷被皇帝下狱。我连夜誊抄了这份手记,藏在……藏在了我老家的墙缝里。我怕,我不敢站出来,我怕死。我是个懦夫。”
他忽然跪了下来,跪在易珩之和凌昭面前,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正厅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
“二十年了。我苟活了二十年。我每天都在想,侯爷在牢里的时候,是不是在等我站出来——”
泣不成声,话说了一半,而后只是哭泣声。
易珩之蹲下来,扶住老人的肩膀:“汤先生,您起来——”
凌昭也跟上去帮忙,但没拉动。老人的膝盖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也拉不起来。
“我不起来。”汤庭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一些,不像刚才那样抖了,“我早就该把这些东西交给你,可我不敢。我怕交出来之后,连最后一个记得侯爷的人也死了。”
他仰头看着凌昭和易珩之,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最后落在易珩之脸上,停了一下。
凌昭看着汤庭发动作觉得莫名其妙,下意识看了一眼易珩之,而后再讲视线带回来。
“可我现在不怕了。我听说,皇帝要把妖星的事推到镇南侯头上。我听说,有人写了一个话本子,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地写出来了。”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有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天亮。
“侯爷的事,终于有人知道了。公子,这份手记,是我替侯爷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样东西。交给你了。”
他把那本册子往易珩之手里推了推,然后站起来,没有任何言语和多余的动作,转身往外走。
凌昭下意识叫了他一声,汤庭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汤庭走在街上,步子很稳。
晨雾还没散,把整个京城罩在灰白色的朦胧里。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早起的商贩推着板车经过,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走得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来的时候他是去找人,走的时候他是去还债。
他没有回自己住的那间小屋。那间屋子太暗了,他住了二十年,墙角的霉斑一年比一年大,窗纸破了又糊、糊了又破。
他在那里藏着一本手记,藏在墙缝里,藏在黑暗里,藏了二十年。现在手记不在了,他也没什么可回去的了。
他也没有去书馆。书馆是他待了最久的地方,他在那里说书,把侯爷的事一遍一遍地讲给别人听,换几个铜板糊口。
但他从来没有讲过定北侯。他讲的是前朝的故事,讲的是别朝的名将,讲的是那些死了几百年的人。
他不敢讲侯爷,怕一开口就收不住,怕一开口就被人认出来,怕一开口就再也装不下去了。
此恨滔天,可汤庭忍了二十年。
他径直往皇宫的方向走。
走了很久。久到脚底板磨出了血泡,久到晨雾开始散了,久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
金色的光穿过雾气,照在朱红色的大门上,把门上的铜钉照得发亮。
汤庭看着朱红色的门,忍不住地嗤笑:这红,是帝王威严的喜庆红,还是忠骨冤枉的流血红?
宫门前的侍卫拦住了他:“站住!什么人?”
汤庭没有停也没管,他冷冷地看了一眼侍卫:“定北侯的人。”
裴润的走狗,他一向感到恶心。
说完话,不等侍卫反应,汤庭从袖子里摸出一面铜锣——那是他年轻时在北境军中用的,跟着他二十年了。
铜锣的边缘磕出了好几道凹痕,系锣的绳子换了一根又一根,但锣面上“定北侯府”四个字还在,被他的手磨得锃亮。
他用力敲了一下。其实他已经没有太大的力气了,这二十年他把力气都耗在了藏着、活着、等着上。可他一定要把这声音敲响。这可能是它最后一次响了。
“铛——”
铜锣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炸开,传得很远很远。
“定北侯钟燃,崇历元年奉旨北伐,身经百战,未尝一败!”他的声音苍老,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练了二十年,在没人的时候、在深夜里、在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他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念了无数遍,念到每个字都像是刻在骨头上。
“铛——”
“崇历九年,被诬谋反,含冤而死!二十年来,无人替他鸣冤!今我汤庭和昔日定北侯旧部皆为其鸣冤!”
侍卫们冲上来拉他,他挣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力气大得不像话——不是力气大,是命压在上面了。他把二十年的命压在这一刻,谁拉得动?
“铛——”
“定北侯夫人裴汐,先帝长公主,手握兵权,从龙之功!崇历九年入宫,三日后出宫惨死!其子亦身死!”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嗓子已经撑不住了。但他没有停。
“今日,我汤庭,定北侯帐下书吏,替侯爷鸣冤!”
他朝宫门前的石柱冲了过去。
“天理昭昭!我汤庭要为长公主裴汐!定北侯钟燃!鸣冤!”
铜锣从他手里脱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响。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够了。
血溅在朱红色的大门上。汤庭靠在石柱上,慢慢滑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边的太阳。
阳光穿过晨雾,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那间小屋太暗了。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把欠了二十年的债还完了之后,身体变轻了,嘴角自然就翘起来了。
他等了二十年,终于不用再等了。
那面铜锣躺在地上,锣面朝上,“定北侯府”四个字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被冲上来的侍卫踩进了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