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回去了。”凌昭忽然站起来。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他想让自己的脸上有点表情,但脸上的肌肉好像不听使唤了,像是被冻住了。
“我听不懂。”他的语气很平静,强行装出来的,“你们继续。”
他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快到不像在走,像是在逃。
他穿过走廊,穿过月亮门,穿过院子里的那片正在落叶的槐树——叶子被夜风吹起来,打着旋从他面前飘过,他一个都没看见。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在中间。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很急,像刚跑完很长的一段路。但他没有跑。他只是想逃。
他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门板,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就那么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伸手去摸桌上的火折子。手在发抖,第一下没打着,第二下也没打着。
第三下,火光亮起来,把他自己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歪歪扭扭的,像一团揉皱的纸。
他闭上眼睛。
在脑子里把原著剧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原著里,凌信被诬陷谋反是在太子裴灿死后。裴灿不死,剧情不会走到那一步。
现在裴灿还活着——虽然不想当太子了,但还活着。时间线不对,关键节点没触发。剧情不会强行修订。
他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像念经一样,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过。确认到第五遍的时候,他睁开眼睛。
没事的。
时间还没到。
他说服了自己。
但他的手还在抖。那抖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看着那几根手指在烛光里微微发颤,像是冻着了,但屋子里不冷。
他铆足了劲安慰自己,可心里还是没底。那种没底不是“不确定”的没底——是明知道理论上是安全的,但身体不听理论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凌昭认得这个脚步声。他在心里数了三下。
叩门声响起来,不轻不重,刚好三下。
凌昭有些疑惑——这个时候谁会来找他?他犹豫了一瞬,扬声道:“进来。”
易珩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是热的,碗壁上冒着细细的白汽,在烛光里袅袅地散开。
“这么晚了,你怎么突然来了?”凌昭问。
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正常一些,但还是有点发紧,像没调准音的弦。
“先把药喝了。”易珩之把药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烛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凌寒开还有些事情,所以让我来看着你喝药。”
凌昭看了看那碗药,又看了看易珩之的脸。
先前的那碗药撒了,凌昭的身子骨总归是差的,虽然他本人不甚在意,可旁人不可能不在意。
“所以,你这么晚还没走吗?”他有些奇怪。不是赶他走——是易珩之向来如此,到点就走,绝不在镇南侯府多待半步。
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拴着他,到了时辰就把他拽回去。
“回去了。”易珩之说。他把手收回去,放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在烛光里显得很白。“见了我师父,同他说了一声。”
他顿了一下:“来哄一下我们长清。”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凌昭不太自然地“哦”了一声,低下头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但他没说话,把空碗放回桌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我没事。”他说,声音比刚才好了些,但还是在发紧,“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易珩之问。声音温温和和的,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茶,不烫嘴,刚好能喝下去。
凌昭犹豫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我在想我爹的事”,说“我在想怎么救他”。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别的。
“在想……有些事,是不是真的躲不过。”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会不会还有其他的转机。”
他没有说“躲不过什么”,易珩之也没有问。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我知道不会现在出事。”凌昭说。安慰着易珩之,也安慰自己。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肯定不会出事的,我知道我爹兵符还没交,肯定不会出事的。”
他顿了一下:“但我就是……忍不住想。”
其实是害怕。害怕凌信会死。害怕原著剧情像一个铁轨,再怎么挣扎都脱不出去。害怕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他把这些“害怕”都咽了回去,只留下“忍不住想”四个字。
易珩之伸出手,把空药碗从凌昭面前拿开。动作很轻,碗底落在桌面上的声音也很轻。
“那就别想了。”他说,“想多了也没用。”
凌昭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是没力气维持太久。
“你倒是想得开。”凌昭不满道。
“不是想得开。”易珩之说。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在说一件自己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事。“是想了也没用。不如不想。”
凌昭没接话。他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已经不抖了,但他还能记得刚才抖的时候那种感觉——像是身体里有另一个自己,在拼命地告诉他自己“你其实很害怕”。
“易珩之。”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飘。
“嗯?”易珩之看着他。
“你说,定北侯死之前,知不知道自己是替人挡灾的?”
话一出口,凌昭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问这个。也许是因为凌信说“钟燃是替我挡的灾”。也许是因为他想知道——一个人知道自己要替别人死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易珩之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那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正在把空碗往旁边推,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推过去。
“或许知道。”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这个答案需要他从什么地方挖出来。“但他也许……可能不在乎。”
“为什么?”凌昭偏头看着他。
易珩之沉默了一会儿。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凌昭总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像在想一件别的事——或者像在说一件自己经历过的事。
“也许是因为,挡的不是别人。”易珩之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是他自己愿意的。”
屋子里安静了。
凌昭看着他,觉得这句话不像是从易珩之嘴里说出来的。易珩之从来不说这种话——这种“我愿意替别人死”的话。易珩之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的人,他不会说出来,他只会做。
“你怎么知道?”凌昭问,“我们都不认识他,也没见过他。”
易珩之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猜的。”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
凌昭看着他,忽然觉得——易珩之今天好像也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藏得太好了,好到像一堵没有缝隙的墙。
但今天,那堵墙上好像裂了一条缝,从缝隙里透出一点光来——很弱,但确实在那里。
他没有追问。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敢问,还是不想问。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烛火跳了一下,灯芯歪了,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凌昭偏头看着窗外。窗纸上映着槐树的影子,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有人在招手。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凌信又在正厅里坐了一会儿。
凌寒开还在那里,坐在父亲对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桌上那盏茶的已经凉透了,谁都没再喝。
凌信站起来,拍了拍凌寒开的肩膀。
“回去歇着吧,”他说,“别想太多。”
凌寒开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更深更沉的东西,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嗯。”凌寒开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凌信笑了下:“少学你弟,一天到晚瞎担心。”
凌寒开没回应,再度嗯了一声,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