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溽热让人恍惚觉得夏天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似的。
知了叫得最响的那几天,我每天在尘土飞扬的救助站,镜头怼着五花八门的小狗。它们总是热情地扑向我,顺便甩了我一脸带着消毒水味的脏水。
周声也没闲着,忙里忙外,身上那件挺括的白T恤现在已经碳化成了一块破抹布。
那些原本要和周声一起去海边吹风,去公园里喝冰咖的计划,都被压缩塞进了忙忙碌碌的日程表里。
而身上萦绕着的那股经久不散的小狗味,在这充满汗臭味的盛夏里,我将这种气息称之为英雄主义。
我站在全家便利店的冰柜前,半天选不出一个心仪的冰棍。对冰棍的生理渴望,好像随着立秋的节气,一夜之间退潮了。
我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矫情的失落:“夏天就这么没了啊……”
周声往我手里塞了一瓶无糖气泡水,问:“怎么?夏天过得不充实吗?”
“倒也不是。”
只是可惜这个夏天没什么浪漫的约会。
不过好在认识了一群不图名利的小伙伴,救下很多死里逃生的小生命。体验了一个大汗淋漓的夏天,过得也算充实。
“但我对你挺抱歉的。”他突然冒出来一句道歉,“这段时间也没有陪你出去玩过,整天陪着我干活。”
我跟见了鬼事似的:“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当然。”他嘴角勾着一抹“尽在掌握”贱兮兮的笑,“你都写在脸上呢。”
结了帐,我们并肩走着。
“我是有点遗憾没出门玩过。”我把刚才的话题又捡起来,“但有一点说清楚了,救助这事儿也是我自己想干的,我可不是为你牺牲什么。”
周声笑:“行,等救助站装修结束,我们就可以不用再管了,我把你绑出去玩,行吗?”
“考虑一下。”
救助站改造大功告成的那个晚上,我们在二楼的露台聚餐庆祝。
秋高气爽,大家一时兴起开了一瓶红酒,不够喝,又开了一瓶洋酒。插科打诨了一夜,最后一个个醉得东倒西歪,纷纷离场。
剩下我和周声两个人。他靠在我的肩膀上,整个人沉沉的,带着一股混合了木质调香水和微醺的味道。
他慢慢跟我讲述着他参与这个救助站的契机。
“最开始是一个粉丝在网上找我帮忙宣传一下。”他闭着眼,声音低低的,“我来看了一眼,你都不知道这里简陋成什么样,太心酸了。后来遇见你了,你说愿意陪我一起把救助站弄好,其实我很开心。”
“因为我很喜欢小动物,我也喜欢你是个很善良的人。”我抓着他的手,十指相扣,慢慢地说。
“我不算是个有善良的人。”他直起身,迷离着眼睛,凑近我,“我只救助动物,我不救人。”
“为什么?”我问。
“因为动物比人纯粹,动物杀戮是因为要填饱肚子,是生物链驱使。但人伤害别的东西,纯粹是因为人性本恶。那种没来由的恶,我见得太多了。”
我小心翼翼地问:“你以前发生过什么啊?”
“没什么,都过去了。”他没有直接回答。月光照在他若有所思的脸上,有一种破碎感。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他说,“我也很坏,我是个特别阴暗的人。”
“瞎说什么呢。你很有爱心,很善良,是个很好的人。”我用力抱了抱他。
过了一会,他推开了我。
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些复杂的情绪,突然说:“这样下去不行……我已经习惯了你在我身边,习惯了做什么事情都有你在,现在我很被动。”
他跌跌撞撞地起身,从包里翻出一张纸,笔尖乱晃地写着:“我们要签合同,恋爱合同。未满一年的话,如果谁先提分手,谁就赔给对方二十万。我得拿你最在意的东西威慑住你,这样你就不会随便走掉了。”
我觉得很荒诞,但是又很好玩。他像个小孩用着蹩脚的,过家家胡来的方式,去验证彼此的真心。我笑着,在那张纸上落下了名字。
他靠近我,我们接吻。一个近乎虔诚的吻。
他的舌尖试探性地一点点叩开我的嘴巴,像是要钻进去确认着什么。
我皱着眉把他推开,嫌弃地问:“你晚上吃蒜了?”
他也不在乎,重新环抱住我,自顾自地呢喃着:“我好喜欢你啊。”
我的下巴抵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感受着夜晚干爽而清冽的气味,恋爱美好的气息弥漫在小小的露台上。
将我的整个秋天都妥帖地包裹起来。
随着救助站账号热度高起来,志愿者多得能排到黄浦江对岸,我和周声这种开荒元老也就顺理成章地被拍在了沙滩上。
最后收尾的那天,我和周声一起收养了救助的最后一只小猫,通体雪白没有一点杂色,周声给他起了个挺直白的名字:小白。
把小白接回家以后,我开开心心地以为没了别的事情干扰,我俩能像抹了502胶水似的成天黏在一起。
可事实是,他的行踪变得飘忽不定,我也正在迅速退化成一个守株待兔的傻子。
我出差回来那天,晚上十一点的飞机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