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一半给了生计,一半给了睡眠。
衣柜里冬天的毛衣还没收起来,街上已经飘起了满天的梧桐絮。
时间在人们毫无察觉的缝隙里流逝掉了。
早晨起床的时候,手机电量还是满格的100%。一眨眼,再躺到床上,电量就已经不足了。
耳机里的歌单播完,很多画面飞快闪过。一觉醒来,春天又已经快结束了。
难得一个不太忙碌的晚上。
我把自己关在那个行李箱都塞不下的狭小衣帽间里,音箱里的rapper唱着“我在万米高的高空不用降落伞”,我对着一床摊开的毛衣和裤子不知道该如何收纳,惆怅得也想找个高空跳下去一了百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整理完衣服,我开始像点兵一样码放相机和镜头。
个数数到一半,我的指尖在空气里僵住了。
我的富士相机哪里去了?
我忽然想起来了,年前相机包落在姜来那边,到现在还没要回来!
我给姜来发微信:“相机包方便叫个闪送给我吗?”
姜来那边回得言简意赅,包在他后备箱,但他在做活动,走不开。我可以自己过去取,新天安堂,到了联系他助理。
接着甩过来一个定位和一个电话。
我看了一眼定位,距离七公里,离我这儿也不远,速去速回的事,连脸都没洗。
我随手抓了一件风衣,往我的睡衣外面一裹,蹬上一双已经穿得微微发灰的运动鞋就出发了。
车子一路向东,越开,窗外的霓虹灯越密集。
当车子停在外滩源,看着那座在夜色里被灯光勾勒得庄严又奢华的新天安堂时,我愣了一下。
门口围着三层保安,外加一群举着长炮的粉丝,一个个眼神里透着饥渴。
我下车的时候,风一吹,风衣下摆露出了睡衣的一角,在那片珠光宝气的地界儿上,那抹颜色显得格外……幼稚。
我硬着头皮联系了助理,然后我被丝滑地领进了现场。
推开门的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被姜来框了。
满屋子的公关和达人,男人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女人的全妆精致到连每一根睫毛都有自己的态度和立场。
我顶着两天没洗的油头,混迹其中,一边走,一边疯狂收紧风衣腰带,把我的睡衣藏了起来。
这场奢侈品活动,每明星都被安排上台讲话半小时,姜来咖位最低,被排在最后。
我闲着也是闲着,溜到甜品台边上,躲在一堆高耸的香槟塔后面,百无聊赖地吃着玛德琳。
终于,姜来讲完了。主持人收尾,活动清场,艺人开始留在背景墙前拍活动图。
半晌,姜来带着一个非常气质的陌生女人朝我走了过来。
他开口,帮我做出引荐:“Zoe,介绍一下,这是我关系很好的摄影师朋友,颜开。她的审美非常在线。”
我咽下最后一口玛德琳,露出一个职业假笑,礼貌地点点头。
姜来又转头向我介绍:“这是我合作很久的Zoe,圈内顶级公关,好几个奢牌的活动,包括这一场都是她做的。”
“没有,顶级公关夸张了啊。”Zoe摆摆手。
我和Zoe寒暄着加了微信。
Zoe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高级的审视,虽然嘴上说着“以后有机会合作”,但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最后还是精准地降落在了我风衣下摆露出的那截裤脚上。
裤脚上印着一排五颜六色的卡通。
Zoe笑着说:“你的裤子好可爱,是什么联名款吗?”
我尴尬了一秒,那一秒里,我脑子里闪过了一百种借口。
不过我直接把风衣腰带一扯,露出了睡衣胸前那个的巨大卡通奥特曼。
“可爱吧?这是一套的,不是联名,淘宝随便买的。” 我指了指衣服和裤子。
姜来在旁边没憋住,直接“扑哧”一声笑出了声,连带着Zoe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也温和了。
“有意思。”Zoe笑着说,“你的审美确实……挺独特的。以后一定要合作。”
姜来叫助理帮我把相机包取了过来,亲自把我送到了门口。
他邀请我待会儿要不要一起喝点?
我心想,上次在苏荀家玩德州,我就说过了我酒量奇差,不喝酒。不过忘了也正常,我又跟他解释了一遍,说我平时不喝酒,等下还有事就不去了。
临走前,我白了他一眼,小声埋怨:“您帮我介绍人脉资源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也好歹把这张脸洗了,换件不那么弱智的衣服。”
姜来耸耸肩:“我觉得蛮好的呀,差异化竞争,zoe肯定会对你印象很深刻。”
印象能不深刻嘛,她能遇到几个在奢侈品活动上穿着奥特曼蹭甜品吃的傻子?
没过几天,苏荀发微信过来,说姜来对之前我给他拍的片子满意得不行,问我能不能跟他长期合作?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长期”二字,脑子里飞速拨动着一把算盘。
长期合作那就意味着要随时随地出差,他这种咖位艺人付我的那点劳务费,简直是在精准扶贫。
我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回绝了,说我工作太忙了,匀不出空。
结果,姜来的微信倒是直接追杀到了阵前:“为什么拒绝我啊?”
我对着手机屏幕翻了个白眼。
我总不能直白地告诉他,姜老师,您那点预算,我忙活一个月还不如自己接两单自媒体广告赚的多,还得搭上被你粉丝骂到退网的风险,性价比实在太低。
我只能继续委婉:“主要是我这年纪大了,熬不了夜,出不了差。”
姜来大概是看穿了我的搪塞,没在这事儿上死磕,话锋一转:“行吧,那说点正事。我在长乐路开了家潮牌店,还没正式营业呢,你过来帮我看看装修。审美这块儿,我信你。”
“装修?我哪懂那个啊?”
“帮我凑个人气,过来玩儿呗。” 姜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
想着之前他在奢侈品活动上好歹帮我介绍了Tracy这种级别的资源,拿人手短,我最后还是换了身稍微像样点的衣服,打车去了长乐路。
姜来的店开在一个闹中取静的拐角,门头简洁得像是一张白纸,透着股工业冷淡风。
店里除了姜来,还几个合伙人,这帮小伙子看起来同样也就二十五六岁,穿着宽大到能塞下两个我的工装裤,底盘厚得像砖头的运动鞋,胳膊上一排看不出来什么图案的刺青。
姜来站在他们中间,穿着一件素净的卫衣,竟然显得有些“朴素得过分”。
好在,潮人的职业操守之一就是话少,几个人都维持着一种很高冷的距离感。
这极大缓解了我的潮流恐惧症。
我上学那会儿,看见班里潮人我就不知道怎么跟他们打交道。
倒不是我搞歧视,主要是我怕对方嫌我土。
姜来随手从吧台冰柜里勾出一瓶饮料递给我。
我正渴得嗓子发干,接过来连看都没看,“咕咚”灌了一大口,结果还没等咽下去,一半就直接喷了出来。
我觉得我的舌头像是被什么化学药剂洗劫了。
“你这是酒啊?”我拧着眉毛问。
我仔细瞅了一眼那包装,长得跟瓶可乐似的,大字写着“长岛冰茶”,底下缩着一排卑微的小字——鸡尾酒。
姜来一脸诧异地看着我:“你一点酒都不喝吗?”
那一刻,我内心深处有个咆哮的小人,恨不得揪着他的头发把他塞进那易拉罐里,大声告诉他:是的!到底要说几遍!姑奶奶我!不!喝!酒!
但在现实的物理世界里,我只是力竭地笑了笑,吐出一个虚弱的字眼:“嗯,不喝。”
他倒也没多纠结,指了指吧台后面那台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商用意式机:“我们这儿还有咖啡机,给你做杯咖啡?喝美式还是拿铁?”
“……”
姜来不知道我不能喝咖啡,我也不能说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