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真的懒得解释。
我懒得去剖析自己那些关于焦虑症、关于躯体化、关于喝完咖啡后心脏会像被装了马达一样疯狂蹦迪的破事。
一旦开了口,我就得追着解释一串:“什么是焦虑症躯体化”、“为什么会这样”、“喝了咖啡会怎么样”。
我的生活很难再建立起一段新的链接,原因大概就在这儿了。前面的故事太长,解释成本太高,稍微深究一点就显得自己特别矫情,特别事儿。
为了省下那点可怜的社交体力,我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长篇大论的选项,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白水就行。”
姜来带着我在他那间充满工业风、我自己永远都不会主动溜达进来的店里转了一圈。
我跟在他屁股后面,像个敬业的捧哏,嘴里不断蹦出“哟”、“嚯”、“真不错”这种毫无灵魂的语气词。
最后,他把我拉到了款式并不算多的女装区。那几排架子上的衣服剪裁得极其先锋,要么短得只能遮住胃,要么长得能直接去拖地。
姜来在架子上挑拣了一阵,拿着几件衣服在我身上比划了一下,回头跟店员吩咐:“去拿几件新的S码包起来。”
我有点懵:“什么意思?”
姜来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慷慨:“伴手礼。总不能叫你白跑一趟吧。”
“我什么忙都没帮啊,白拿你东西,我这手软。”我嘴上推脱着。
“那你拍视频的时候穿一下,就当帮我们店宣传宣传。”姜来笑得挺灿烂,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名为商业互吹的诚恳。
我打趣道:“那照这么说,你得额外加点钱。”
姜来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
姜来帮我拎着那一袋子沉甸甸的伴手礼,我两手空空走在潮湿的夜色里,对于我们两个单独相处在一起,我感到莫名其妙。
他极力推荐的那家清吧离店不远,走路也就十分钟。
路灯将路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我盯着一个背影出神。
马路对面,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走路时微微低着头,像一个人。
我眨了眨眼睛的功夫,那个身影在拐弯处消失了。
“怎么了?”姜来跟着我的目光找过去,对面只有不相识的路人。
“没什么。”我重新回过头。
我苦笑着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好像得了一种后遗症。怎么现在看谁都像周声,真是奇了怪了。
我们穿过了一排排亮着昏黄灯光的橱窗,偶尔有几辆共享单车叮铃铃地擦身而过,紧绷了一整天的虚假繁华,冲淡成了一种略带烟火气的宁静。
推开那扇厚重的门,我几乎是一秒钟就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跟我极力推荐这儿。
没有那种震得人心脏漏拍的重低音,没有在烟雾缭绕里扯着嗓子拼酒的男男女女,更没有那种恨不得把“我在蹦迪”刻在脑门上的浮躁。
台上的驻唱歌手抱着吉他,声音低沉得像是在情人耳边呢喃。台下的听众像是达成了一种默契的共识,即便有低声的交谈,也被妥帖地控制在只有邻座才能听见的音量里。
这个氛围简直太美妙了。
姜来挑了个光线有些暧昧的角落坐下,顺手把那袋衣服塞进沙发座的内侧。他轻车熟路地点了份炸鸡,然后终于、终于体贴地帮我点了一杯无酒精饮料。
当那杯缀着新鲜薄荷叶、杯壁挂满细密水珠的冷饮摆在我面前时,台上的灯光忽然暗了下去。
两名歌手并肩坐到了高脚凳上。接下来的旋律一响,我原本正打算去拿饮料的手,就那样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你还爱我吗你还爱我吗
我没办法看着你双眼说那句话
你懂我的吧你懂我的啊
你懂我会不争气想回到你身旁
《在加纳共和国离婚》
平时只要随机播放的歌单里出现这首歌的前奏,我会近乎生理性的条件反射,在那句歌词蹦出来之前,飞速地切掉它。
整首歌的歌词都写在了我的泪腺上。
我盯着杯子里那枚微微晃动的薄荷叶,视线开始迅速变得模糊,我感觉到那种令人绝望的酸涩感正排山倒海地压过来。
我记得早晨临醒前的那个梦,我又梦见周声了。
我回到了2021年。那时候的他还不认识我,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记忆的负累,没有那些互相折磨的深夜。
他穿着熨烫平整的工作西装,站在马路对面。
我拼了命地想朝他走过去,可人行横道上拥挤着黑压压的人群,无论我怎么用力,我们之间那短短的几米距离,像是一条横亘着的河流。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重逢的喜悦,也没有离别的哀伤。
绿灯在倒计时。
没有时间了。
我隔着人群冲他声嘶力竭地大喊:“你就站在那里好吗?你不要乱走!我一定会努力朝你走过去的,你一定要相信我,一定要等等我……”
我想告诉他:只要你别乱走,只要你等在原地,我们就能安然无恙了。
然后,我就在那阵心碎的痉挛里哭着醒了过来。
房间里只有加湿器低沉的嗡鸣,这只是一场梦,一场连倒计时都没跑赢的噩梦。
周声这个王八蛋一定不会明白,他对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的那些热烈、欢喜和年少轻狂,还有我的整个世界都送给他了。但是他毁了我对感情的所有向往和期待。
最可恨的是,在我清醒过来之前,他先让我明白了什么是无可挑剔的好。
他曾给过我那样极致的情感照顾,那样严丝合缝的体贴,以至于分开以后,我大脑中的情感阈值,被他永久性地拔高到了一个变态的高度。
我变成了一个敏感、多疑、且极度挑剔的人。
那份爱变成了一把尺子,一片阴影,或者说是一个刻在我余生里的基准线。
只要有新的人试图靠近,我就会下意识地掏出那把尺子去丈量。
我开始学会了比较,学会了权衡,学会了在一段关系还没开始前就先计算损耗。
我身上那种纯粹的情感,不计后果的热烈,再也给不出了。
回又回不去,走又走不动,我此刻身边明明有新认识的朋友,可我心里除了恨他,竟然找不到第二个出口。
周声。
周声。
周声。
王八蛋。
一张带着淡淡薄荷味的纸巾精准地递到了我模糊的视线里。
姜来显然被我这副哭得像是家破人亡的阵仗给吓坏了,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手足无措。
他伸出手,极其生涩地在我的肩膀上拍了拍,那力道轻得像是在掸灰,嘴里蹦出来的安慰话更是毫无技术含量:“哎呀,你别哭啊,你这一哭……我都跟着着急。”
我狠狠地抹掉糊了一脸的眼泪,顺带抽了一下鼻涕,怔怔地盯了他三秒。
“你急什么?”我问。
姜来被问得一愣,原本撑在沙发背上的手僵了一下,半晌没接话。
“你小子……别不是看上我了吧?!”这个想法一冒头,我的眼泪瞬间就止住了。
他也直愣愣地看着我。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落在了《在加纳共和国离婚》的尾声里:“如果是呢?”
那一秒,清吧里的民谣歌手正好唱完了最后一句。
空气里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抽离了,只剩下我还没干透的眼睫毛,在吧台昏暗的灯影里不安地颤动着。
这倒是真把我给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