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困惑。
比如,为什么明明没买什么东西,账户的余额就神秘地减少了?比如,为什么越是祈祷不想发生什么事,反而越是会应验?比如,为什么偏偏在心情低落不想出门见人的时候,总有饭顿排着队发出邀请?
不过,最让我纳闷儿还是眼前这一幕。
为什么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就看见周声和姜来有说有笑地并排坐在一块儿了?
他们俩同时转过头看向我,动作整齐划一,手里还各举着一把新烤熟的羊肉串,冲我挥舞。
周声牙齿整洁得像是在拍冷光美白牙膏的广告,他说:“老婆,快来吃串,这批火候刚好。”
真是见了鬼了。
回溯到两个小时前。
那时候我还坐在清吧那个暧昧的角落里,面对着姜来那个“如果是呢”的直球提问,大脑CPU由于过热差点当场报废。
说实话,当初离婚的时候,我跟周声说离婚以后我要换年轻帅气的弟弟,这话不是吓唬他而已。
说到底,感情如果就是这么廉价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活得像他一样?
主动送上门的投怀送抱我干嘛不收?把思路打开,生活里哪有苦难?
有苦我才不吃,没福我偏就硬享。
我脑子里闪过的竟然是周声以前回复那些暧昧对象的“绿茶语录”。他说过:“你确实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我很想珍惜你。”
我有样学样地对姜来说:“你是个很好的男生,我……”
死嘴快说啊,说“我很想珍惜你”。
快说啊。
……
最后我脱口而出的是:“但是我们没戏,我都结婚了。”
我就没那种想法,叫我怎么说得出口啊,违心的情话也太恶心了。
你看,想当个游戏人间的风流浪子,第一关在花言巧语这里,就把我这个老实人给卡死了。
姜来这孩子显然是个死脑筋,他压根儿不信:“我不信。之前你还说你有孩子呢,我问过荀姐了,你没孩子。你骗我好几次了。”
“害,这事真没骗你。”我叹了口气,“你现在对我不熟,等咱俩真熟了,你会发现我就一普通女的,没什么特别的。”
“当然不会,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姜来回答。
这种对话让我产生了一种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当年周声跟我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是这么演绿茶的。
我直到现在才算彻底明白了周声那句话背后的心理动机:我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你,但我也怕直接拒绝了会让你没面子,所以我先通过自我贬低堵住对方的嘴。
怪我自己当年听不懂弦外之音,只顾着在那儿一味地自燃,照亮了别人,最后烧焦了自己。
姜来那一脸傻呵呵,完全没听懂这层婉拒的意思。
我问他:“你是火象星座的吧?”
“火象是什么?我是狮子座。”
“难怪。”我心里暗自嘀咕。难怪他记不住那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我也是火象的。我总觉得,你跟我年轻时候挺像的。”
后来话题自然而然就聊到了星座,我帮姜来研究起他的星盘。
“你不挑剔物质和长相,不挑家境,不挑人种甚至不挑性别,你需要对方是个有趣的灵魂,你是智性恋,没错吧?”
姜来兴奋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是啊!你怎么知道!”
“因为,咱们俩的星盘差不多。”我苦笑了一下。
就在我们俩聊得热火朝天,跟失散多年的姐弟俩似的,正当我打算给他算算这辈子有没有正缘的时候,苏荀的微信跳了出来。
她约我晚上去张一涵公司的院子里吃烧烤。最关键的那句是:周声也去。
原本我是打算拒绝的。
但我看了看对面那个正兴致勃勃看着我的姜来,一个极其幼稚的馊主意冒了出来。我问姜来:“你荀姐问晚上烧烤吃不吃?”
姜来一脸天真无邪:“吃啊。”
在打车过去的路上,我一脸严肃地跟姜来交代着:“待会儿我会给你介绍哪一位是周声。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在他面前表现得跟我特别熟。辛苦你一下,记得帮我端茶倒水,一定要确保他能看见。能不能做到?”
姜来:“放心吧,我戏好。”
“够意思!”
我们俩在出租车后座,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个邪恶的笑容。
姜来从不八卦这一点很好,他也不问我为什么闹离婚,又为什么没离婚。主打一个开团秒跟,无脑盲从,像个小孩似的。
我和姜来姗姗来迟的时候,张一涵的公司院子里,烟火气已经直接冲到了天灵盖。
专业的厨师正守着炭火,慢条斯理地翻转着一只滋滋冒油的烤全羊。
苏荀和张一涵两口子跟两只忙碌的花蝴蝶似的,在人群里飞来飞去。苏荀离老远看见我,那声音比她新喷的香水味儿还要先飘过来:
“诶?你俩一起来的啊?”
我赶紧指了指姜来手里的服装袋子:“他叫我帮忙宣传下他的店,我去选了两件衣服。”
苏荀连连点头。她跟我一样,大脑构造属于那种直来直去的单线程,并不具备那种能把“工作交流”解读出“地下恋情”的复杂回路。
紧接着,她不由分说地把我拽到了前院停车场,那里停着一辆增光瓦亮的超跑。
我盯着那低矮得像块滑板的底盘,如论从哪个角度观看我都欣赏不起来。说实话,我一直对跑车这种高级玩意敬而远之。坐进去的感觉像是坐在卡丁车里,非常硬,很磕屁股,每过一个减速带,我的脊椎骨都会发出痛苦的哀鸣。
“点评一下,怎么样?”苏荀一脸期待。
我绞尽脑汁,试图在一片盲区里挖出点溢美之词:“你看这线条,真顺滑啊。张一涵送你的?”
苏荀豪气地一摇头:“我送他的。”
“真的假的?”我的眼睛瞬间瞪得比那跑车的车灯还大。
在我的认知里,苏荀这么多年谈恋爱,基本奉行的是“只取不予”的原则。她不从男人手里抠出一辆超跑来就算她手下留情了,现在居然倒贴?
“你这是发横财了?还是巴菲特请你吃饭了?”我实在想不通。
“张一涵的钱都拿去垫资了,这两年影视行业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手里没闲钱。这不快过生日了嘛,他一直心心念念这个颜色,我就买了。”
苏荀眼神里透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等有空慢慢跟你讲。我最近发现,张一涵跟以前那些男人……真的不一样。”
我听完,浑身起了一层壮观的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