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娘自从生病后很少有清醒的时刻,今日多亏了青容,两人如今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坐在院下的桂花树下把酒问话,而一旁的谢灵决则负责起饭后打扫的杂事,他本想像往常一般洗药罐,但小手一伸就摸到了一层软烂,这时他才从那只小药罐的内壁里摸出一张黄纸,那张黄纸被泡得又烂又软,但上面的红字还能依稀辨清。
“去去妖魔,护宁心安。”
他端着那只小药罐跑到两人面前,恰好青容说到一些有趣的事情,春娘笑得灿烂,她露出许久未曾露出的笑容,眼角边再也不是泪痕,而青容则是挨着树坐着,秋风一过,那颗老桂花树就往他们三人头上落桂花。
细细碎碎的桂花落了满头,春娘看向谢灵决,朝他招招手,“明日一早你集些桂花来,泡在水里等我做桂花糕。”
“他喜欢吃甜的?”
谢灵决反驳道:“桂花糕不甜的。”
“确实不甜,他不爱吃甜的。”春娘慈爱地摸着谢灵决的脑袋,将他头上肩上的桂花全都抖了下来。
春娘不挨近谢灵决的时候就像是一个清冷出尘的少女,谁也走不进她的眼里,而一旦谢灵决靠近,那层若有若无的天然屏障就不攻自破了。
她的丝丝白发,她微微带茧的指尖,还有那若有若无的眼角细纹,那盛着一浪柔波的双眼就这样定定地望着谢灵决,“趁他还没回来,你和青容道长赶紧离开这里。”
离开?
“娘?”谢灵决回头对上她那双温柔双目,眼里多的是水光与不舍,但她没有办法了。
“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
“一起走不了的,即使青容道长放过我,照安也不会放过你的。”
青容闻言弹了起来,道:“什么叫青容道长放过我?我说的是一换一。”
“那就我吧,让他带你走,他不是要常春藤吗?既然我体内也有,那娘就不要答应他!反正...反正娘现在也...”
柔软的食指贴住了他的唇瓣,春娘摇了摇头,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用力地将谢灵决拽进怀里,轻声道:“娘本就活不长了,你必须和他走。”
“我走以后,你要记得娘,你只要记得,娘就一直在你身边。”
说着那两行清泪就伴着甜笑砸在他的背上,明明是比雨水还要轻柔的泪滴,此刻却如同千斤巨石。
谢灵决有些不知所措,“真的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听话。”
春娘缓缓松开手,谢灵决少见地落下泪,那晶莹的泪水挂在他的眉睫上,摇摇欲坠,他几次张口想说些什么,但话语就像是一团烂棉卡在喉咙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春娘拉着他走进房内,给他的背上药。
在院里静默了许久的姜时昱还是心生疑惑,恰好门边有只白猫经过,它的样子有些滑稽,毛发也有些脏乱。
得到系统默许后,姜时昱穿进了那只白猫体内,时至今日,她终于可以触碰到这个世界的一花一木了。
她飞快地跑去药渣边,猫影飞跃,体态轻盈,树下的青容还在气定神闲地望天,没有人注意到院内白猫的一举一动。
那软烂的黄纸被她一点点剥开,去去妖魔不假,但上面残留的魔息也不假。
这若有若无的魔息到底是谢照安的,还是青容的?她远远地看向树下人,却发现对方也在看它,青容似笑非笑,一袭黑衣坐在树下,而且那姿态竟让她一下就想到了另一个人——
谢照安。
“是猫吗?”
“过来。”
他朝地上伸出一只手,不紧不慢地耐心等待。
姜时昱倒真想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她朝他走去,就快接近他手边的时候却突然换了一个方向,青容却一把就抓住了她的背,轻轻一提就提了起来,“果然是小猫,还有些臭,我带你去洗澡,怎么样?”
他越抓越紧,姜时昱本能地在抗拒,在他手里挣扎,嘴里叫唤不停。
青容脸上闪过几分不悦,“我是为你好啊?你怎么还挣扎个不停?”
“.......”
为你好...
姜时昱趁他手里松懈片刻,立马滑了下来,刚好谢灵决和春娘一前一后地从里屋走出,姜时昱朝他冲去,用爪子死死扒着谢灵决的裤腿,说什么也不下来。
谢灵决面无表情地看着腿边的那只白猫,但就算他不说,姜时昱也知道这时候的谢灵决一定不怎么喜欢小动物。
但面对他的冷脸还是被青容丢到水里,她会毫不犹豫地选前者。
春娘蹲下身来,慢慢地扒开小猫爪子,将她捧在手里,妇人温柔的眉眼下还浅浅留有一抹笑意,“这只白猫和你真像。”
“哪里像?”
“哪里都像,你小时候也和它一样,喜欢扒爹娘的裤腿,还有它那劲。不信你抱着试试?”春娘试探着将猫递给他,而谢灵决只是犹犹豫豫地张开双手。
等那只柔软的事物真的落到他怀里的时候,他才知道对方和他一样也在轻轻发抖,温热的舌头舔舐过他右手背,他也轻轻帮它拔走粘在肚皮上的小泥点。
就在一人一猫互相瞪眼的时候,春娘就将青容拉到了一旁,她将自己私藏起来的那几支发簪都给了他。
青容有些苦恼,“怎么办,我还真被你们母子情深所感动了呢。”
春娘没说什么,只是弹了弹身上的衣服,道:“往事少提,让他跟着你学,化形丹,明日自然会给你。”
“说到做到。”
“嗯。说到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