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没有接话。
"天启二年之后的文书朕都查过。你父亲的调动记录朕也看过。"帝王的声音从案后传过来,"朕问你这句话,不是要你回答。"
沈蘅的指尖在袖口内侧收紧了。
"那皇上的意思是......"
"朕要看你怎样回答。"
那句话说得很轻。沈蘅跪在原地,后背的肌肉绷了一瞬又松开。
帝王没有绕回废太子府。隔了几息,他开口了。
"你袖口里藏的什么。"
沈蘅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袖口。她知道自己的指尖在哪里。从进殿到现在,她的手指碰了那处缝线三次。帝王注意到了。他在看她的手。
"是臣妾缝的一块安神药布。"她把声音稳住,"臣妾近来夜间多梦,太医院开的方子见效慢。臣妾便自己缝了一小块药絮塞在袖口内侧,睡不着时嗅一嗅。"
她说的是真话。她确实睡不着。太医院开的安神方喝了几剂,头更重了,梦没少。
帝王没有接话。他的指尖在案沿上停了一瞬,又落回了折子上。他看着她,隔着案上的奏章和笔墨。她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她的袖口上。
"你太医院的方子喝多久了。"
"半月。"
"太医怎么说。"
"说臣妾思虑过重。"
帝王没有再问。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回案上。瓷底碰触案木的声响在殿中弹了一下。
"朕不问你了。"
那四个字来得没有铺垫。沈蘅的眉心动了动。她没有接话。帝王说不问,未必是真的不问。她等着那个转折。
案上的纸被翻了一页。声响很轻。帝王把奏章往一旁推了推。
"朕只告诉你一件事。"
帝王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废太子府这个案子,是冲朕来的。"
殿中安静了。
沈蘅跪在原地,那几句话在脑中转了一圈,没有立刻落定。有什么东西在那句话底下沉了下去。她没有接住,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帝王把话挑到了另一个层面上。
她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没有话可以说。说什么都不对。任何回应都会跌进下一层。
她把额头低下去,触在砖地上。手指缩在袖口里,压着那封密信的折角。力道透过去,纸边抵着指节。她没有松开。
殿中过了很久。也许很短。铜漏的水滴声间隔均匀。
"朕让内务府查一查翰林院天启元年的接待记录。"
帝王的声音从案后传过来,不高。
"你退下吧。"
沈蘅的指尖在袖口里收紧了,又松开。
"臣妾告退。"
她起身的时候膝盖僵了一瞬。跪得太久了。她没有去揉,也没有停顿。她侧过身,往殿门的方向走。
跨出御书房门槛的时候,阳光从檐角斜照下来,落在她的袖口上。布料的颜色在光线下变浅了。薄绸透光。阳光透过去,袖口内侧那封密信的轮廓在光线中浮了一瞬。长方形的边线,隔着布料隐约可见。信的折角抵着缝线,那枚线头的轮廓叠在信纸的折痕上。
她侧了一步。
袖口落入檐下的阴影里。那道光就没了。
殿外的风迎面吹过来。凉。带着廊柱间积了一夜的阴凉。身后御书房的门被太监合上,门轴转动的声响碾过身后的空气。
她没有回头。她顺着廊道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出十几步之后,她才觉出膝盖在发软。不是怕。是那句"冲朕来的"太重了,重到她跪着的时候没有察觉,站起来之后才开始往下沉。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很快。比她预想中平静。帝王说废太子案查的是他。这句话没有解她的围。明天内务府的人会去翰林院翻天启元年的接待记录。后天也许会有别的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的事没有完。
廊道尽头有桂花香。十月下旬了,桂花开到了最后一茬,香得浅,像水洗过的。风吹过来的时候香气散得快,留不住。
廊道拐角处有宫人垂手站着,见她过来便退到一旁。她没有看那个人。她走过去了,步子没有变化,袖口在身侧晃了一下,遮住了那道缝线。
背后没有人叫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