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后来程远找了很多年。他把它放大,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找到许昭。他们之间的距离,隔着三个班,四十多排铁架子,和整整一个操场的六月阳光。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让学生自己调整。程远在家翻了一天笔记,晚上接到陈跃的电话。
“程远,你能不能来一下?昭哥他爸出事了。”
程远打车赶到城中村的时候,救护车已经走了。许昭坐在楼下的台阶上,胳膊肘撑着膝盖,两只手在发抖。指缝间全是干掉的暗红色。
“不是我。”许昭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他自己从床上摔下来,我听见声音进去的时候,他头撞在床头柜上。我没有打他。我只是想把他扶起来。”
程远在他面前蹲下来。“我知道。”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在骂我。骂得整栋楼都听见了。”许昭的声音很平,但嘴唇在颤,“骂我妈是婊子,骂我是杂种。他那么多年没骂过我了,我以为他已经好了。”
“他住院的这几个月,你会轻松一点。”程远说,“你先把高考考完。”
许昭抬头看他。眼里的红血丝像碎裂的花纹。
“我考不考,有什么意义?”
“你答应过我的。”程远握住他发抖的手,把那几根手指拢在自己掌心里。许昭的手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痂,粗糙地蹭过程远的皮肤。“四百二十六。你从三百多考到四百二十六。还有三天,你答应过我的。”
许昭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很久很久。然后他把额头抵在了膝盖上,肩膀开始颤抖。
“操。”他说,声音闷在膝盖里,“操。”
程远没有松手。
他一直握着,直到许昭的呼吸平稳下来。直到三楼那扇窗户里的灯灭了。直到夜风把槐树的花瓣吹落,细细碎碎撒在他们头顶。
六月七日。高考。
考点门口黑压压的全是人,家长撑着伞挤在警戒线外面,警察在路口维持秩序。程远在校门口等了四十分钟,没有等到许昭。
第一场语文考完,他走出考场,打开手机。一条短信,两个小时前发的。
“我进去了。别在门口等我。”
程远回了一条:“下午数学。公式再看一遍我划的那几页。”
没有回复。
第二天文综考完,程远收到了一条只有两个字的短信。
“都写了。”
他站在考点门口的梧桐树下,看着这三个字,笑了。
那天是六月八日下午五点零三分,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考场广播在放《明天会更好》,喇叭有点破音,传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校门口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有人把书包往天上扔。
程远没有动。他站在树下,把那条只有两个字的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手机又震了。
“你在哪。”
“门口。梧桐树底下。”
过了一会儿,人群里挤出来一个人。许昭的校服敞着怀,脸上有一道压出来的红印,大概是在桌上趴久了。他走到梧桐树下,站在程远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汹涌的人潮从面前涌过去。
“考得怎么样?”程远问。
“不知道。会的都写了,不会的也写了。”许昭顿了顿,“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帮我押的那道,居然真的考了。”
“那是我猜的。”
“你猜得比我们老师还准。”许昭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捏了两下又塞回去,“你呢?”
“正常发挥。”
许昭笑了一声。“别人说正常发挥是谦虚,你说正常发挥就是真正常。七百一还是七百二?”
“不知道。估不出来。”
人潮渐渐散去。校门口剩下的都是拥抱在一起的考生和家长。梧桐树底下的两个人谁都没动。
“程远。”
“嗯。”
“谢谢你。”
程远转过头。许昭正看着他,眼睛里有考完之后的虚脱,也有别的什么东西。那东西程远只在旧巷子里见过一次——那时候许昭的手挨着他的,说“你他妈才暗”。
“不用谢。”程远说。
“我不是说补课的事。”许昭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渐渐空下来的校门口,“我是说昨晚。”
程远张了张嘴。他想起昨晚许昭发抖的手,想起自己握住那双手时的温度,想起许昭的额头抵着膝盖,肩膀颤抖着骂那一声“操”。
“那也不用谢。”
许昭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出梧桐树的阴影。
“走了。”
“去哪?”
“回家。看看那老东西在医院死了没有。”
程远站在树荫下,看着许昭的背影混进三三两两的人群里。他的校服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洗得发旧的黑T恤。走路的姿势还是有点驼背,但步伐比以前轻快了些。
程远没有叫住他。
他只是站在梧桐树下,把那条“都写了”的短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按了保存。
收件箱里,来自同一个号码的短信已经存了二十多条。最早的一条是五个月前——“不用了”。最近的一条是两分钟前——“你在哪”。
程远把手机合上。
他想,这就是够了。不管以后怎样,这个夏天他曾经在考场门口等过一个人,那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穿过所有的喧嚣和疲惫,走到了他的梧桐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