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想办法?你一个学生,还能替我交学费?”
“我可以。”
许昭笑了。这次是那种带了点无奈的、觉得对方不可理喻的笑。“程远,你什么都好。就是总觉得你能替别人解决一切问题。我爸的事你解决不了,我妈的事你也解决不了。我能考四百八,至少能自己选个学费低的学校。这已经是你能帮我的极限了。”
他夹了一块酱牛肉放到程远碗里。
“吃你的。别操那么多心。”
程远低头看着碗里的牛肉。他想起自己站在旧巷子里对许昭说“来得及”,想起他把笔记一本一本摞在茶几上,想起他握着许昭发抖的手说“先把高考考完”。这些他确实做了。但接下来呢?
接下来,许昭还是会去他自己选的那条路上。而程远会去北京。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会因为许昭多考了一百多分就消失。
“程远。”许昭叫他。
程远抬起头。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许昭看着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和自己说话,“比任何人对我做的都多。”
窗外的阳光把饺子馆的塑料帘子照得发亮。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老板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咿咿呀呀地放着老戏。
七月。志愿填报。
程远的第一志愿是北大。第二志愿也是北大。他爸在志愿表上签字的时候手是抖的,激动的那种抖。他妈在旁边抹眼泪,说儿子真争气。
程远把笔放下,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
他给许昭发了一条消息:“报了。”
很快收到回复:“北大?”
“嗯。”
“废话。还用问。”
然后又发来一条:“我报了师大。第一志愿。”
程远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夏天的傍晚,天边烧着一片橙红色的晚霞。楼下有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顺着晚风飘上来。
“什么时候开学?”他问。
“九月十号。你呢?”
“差不多。”
“北京冷吗?”
“冬天冷。”
“那多带点衣服。”
程远看着这行字,打字的手指停住了。过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你还记得高二那次在器材室吗。”
“记得。”
“那时候你为什么没躲?”
这次许昭的回复隔了很久。
“因为你挡在我前面。吓傻了吧大概。”
程远把手机屏幕按灭。天边的晚霞渐渐暗了,变成一条深蓝色的线。楼下的孩子被大人叫回家吃饭,街道安静下来。
他没有告诉许昭,那天他也不是勇敢。他只是看见许昭嘴角的血,脑子就空了。那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理智还没来得及启动,身体就已经冲上去了。
八月中旬。程远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他妈拿着红色的EMS信封在门口就哭了。隔壁邻居都出来看,程远有些尴尬地把妈妈拉进屋里。他爸拆信封的手也在抖,展开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纸张在阳光下泛着光。
程远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许昭。
许昭的回复是一个大拇指。然后说:“我的通知书也到了。省师大。在隔壁市。比北京近多了。”
又发了一张照片。录取通知书上印着师大正门的照片,门楼很气派。旁边是许昭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背景是那张磨破了皮的旧沙发。
程远把这张照片也存进了手机相册里。
离开学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许昭约程远出来。他说有东西要给他。
他们约在饺子馆门口。
许昭到的时候,程远已经等在梧桐树下了。这棵树他们从高二站到现在,从程远第一次给他送伞站到成绩出来的那天。树皮上被刻了很多字,有的已经模糊了。
许昭走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程远手心里。
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程远低头看着那颗糖。“这就是你要给我的东西?”
“你上次给我的那颗,早化了。”许昭把手插在口袋里,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程远,“这颗是还你的。只不过迟了两年。”
程远把糖攥在手心里。奶糖被许昭的口袋捂得有点软了,带着体温。
“你是不是从来没吃过糖。”许昭说,“高二给你的那颗,你是不是一直放着,放到过期?”
“你怎么知道。”
许昭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天上移回来,落在程远脸上。那个表情程远以前没见过——很认真的,不躲闪的,但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难过。
“我猜的。你就是这样的人。别人给你一颗糖,你就把它当宝贝存着。”
程远没说话。
“程远。”许昭说,“我后天就走了。比我妈那边的工厂开工早,我想提前过去做几天零工。”
“我去送你。”
“不用。东西不多,我自己拎得动。”
“你几点的车。”
许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多到程远来不及一一辨认。
“下午三点。”
那天程远回到家,把那颗大白兔奶糖放在了书桌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高二那年他第一次给许昭创可贴时多买的那一盒。盒子已经旧了,纸壳边缘起了毛边。旁边是那副手套的标签,他剪下来之后忘了扔。
他把奶糖放在这些东西旁边,关上抽屉。
窗外,八月的蝉鸣响彻整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