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脸转向窗户,假装在看外面的大巴车。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眼眶有点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他妈才是。”他说,声音很轻。
程远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许昭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检票了。”
程远跟着他走到检票口。排队的人不多,大多扛着大包小包。许昭排在最末尾,把车票叼在嘴里,腾出手去掏身份证。
程远站在黄线外面看着他。许昭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T恤,领口洗得有点变形,露出后颈晒得黝黑的皮肤。他叼着车票侧过头找身份证的样子,让程远想起高二那年他在食堂排队时也是这样,把饭卡叼在嘴里,腾出手端两个餐盘。
那时候程远排在他后面几个人的位置,假装在看手机,其实在数许昭后脑勺上翘起来的头发。
“许昭。”
许昭回过头。
程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许昭手心里。是一颗大白兔奶糖。和几天前许昭给他的那颗一模一样。
“上次那颗是你还我的,”程远说,“这颗是我给你的。不算还,算新的。”
许昭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把糖攥紧。然后他抬起头,对程远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他在饺子馆里看到成绩时的不一样。不是那种咧开嘴、眉眼舒展的笑。而是高二在天台上、在旧巷子里出现过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像小孩子偷吃了糖怕被发现。
“走了。”许昭说。
他转过身,把车票从嘴上拿下来递给检票员。检票员撕掉副券,他把背包往上掂了掂,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通道。
程远站在黄线外面,看着许昭的背影越走越远。他背着那个拉链坏掉用别针别住的牛仔包,穿着洗到变形的深蓝色T恤,裤脚有一点泥点子——大概是昨天去医院看他爸时溅上的。走路还是微微驼着背,步子不快不慢,混进扛着大包小包的民工和拖行李箱的学生中间,渐渐分不清了。
程远没有喊他。
他知道许昭不会回头。许昭就是这样的人,决定了要走,就不会一步三回头。高二的时候他在器材室里挨打也不吭声,高三的时候他在公告栏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末尾也只是碰了一下玻璃。现在他考上了大学,自己挣出了四百八十分,他更不会回头了。
可程远还是在黄线外面站了很久。
直到那辆去省城的大巴车发动,缓缓驶出车站。直到尾灯消失在马路尽头的车流里。直到候车厅的广播开始播报下一班车的信息。
他拿出手机,给许昭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跟我说。”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嗯。你也回去吧。”
然后又来了一条。
“那颗糖,我会留着的。不会像你一样放过期。”
程远把手机收回口袋。候车厅外面的阳光白得晃眼,他眯起眼睛,走进那片光里。
身后的长途汽车站广播还在响,声音混在嘈杂的人声和汽车喇叭声里,像一条浑浊的河流。程远走在这条河边,第一次觉得,夏天好像真的要结束了。
他回到家,打开书桌抽屉。那颗许昭还他的大白兔奶糖还躺在里面,旁边是高二那盒用了一半的创可贴,还有手套的标签。
他拿起那颗糖,翻过来看背面的生产日期。是今年六月的。许昭大概是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这个牌子,因为这种老包装的大白兔现在已经不常见了。
程远把糖放回抽屉,关上的时候动作很轻。
窗外蝉鸣如雷。八月的最后几天正在一寸一寸地烧完。
他没有告诉许昭,他今天在汽车站的柱子后面站了很久才走上前。因为他犹豫了——不是犹豫该不该来,而是犹豫自己能不能在许昭转身走的时候保持冷静。后来他发现自己做不到。许昭走进通道的时候,他握在口袋里的手一直在抖。
可他也没有告诉许昭,那天晚上他翻开手机,把许昭发来的“那颗糖我会留着的”看了很多遍。看到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话:
“寒假回来的时候,饺子馆见。”
许昭的回复在凌晨一点才来。只有两个字。
“好的。”
程远把这两个字截了屏。存在手机相册里,和那张许昭在旧沙发上拍的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
他想,这就是他们之间最接近承诺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