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北京,空气干得让人嗓子发紧。
程远拉着行李箱走出北京站,被广场上的风吹了个趔趄。到处都是人,扛着蛇皮袋的农民工,举着校牌的大学生志愿者,还有拉客的黑车司机扯着嗓门喊“海淀海淀,走不走”。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跟南边那种温温吞吞的太阳完全不同。
他找到北大的接站大巴,把行李箱塞进底层行李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北京的天际线在薄霾里若隐若现。那些他在课本上看过无数次的建筑——鸟巢、水立方、国贸三期——从车窗外一掠而过。
车厢里坐满了新生,有人在兴奋地拍照,有人在打电话给家里人报平安。程远把耳机塞进耳朵,手机里放的还是临行前许昭给他传的那几首歌。他翻来覆去听了好多遍,歌词都快背下来了。
“我们曾在高朋满座中,将隐晦爱意说到最尽兴。”
他把这句歌词截下来,想发给许昭。打完字又删了。
说什么呢?说北京很干燥,说学校很大,说未名湖比照片里好看?这些话谁都能说。他想说的不是这些,可他说不出口。
手机震了。许昭倒像是跟他有心灵感应似的,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照片里是一栋灰扑扑的宿舍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楼下停着一排掉了漆的自行车。配文只有四个字:“师大宿舍。”
程远放大照片看了很久。窗户上挂着一件格子衬衫,大概是许昭室友的。阳台上放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
“看着还行。”他回。
“比你家差远了。”许昭秒回,“不过比我那个破家强。至少不漏雨。”
“室友怎么样?”
“还行。有个东北的话特别多,一进门就问我高考多少分。还有个打呼噜的,昨晚我就没怎么睡。”
“戴耳塞。”
“买了。你在干嘛?”
“坐车。去学校报到。”
“北大是吧。不用跟我凡尔赛。”
程远对着屏幕笑了一下。邻座的女生偷偷瞄了他一眼,他收起笑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翻开,看到许昭又发了一条:
“北京漂亮吗?”
“还没仔细看。”
“好好看。回来讲给我听。”
程远把这句话截了屏。相册里已经存了很多张——许昭拍的录取通知书,两个人高考前在饺子馆门口被老板抓拍的合照,高二那年许昭在天台上叼着烟的照片(他偷拍的,许昭不知道),还有那条凌晨三点发来的“睡不着”。
他把手机锁屏,看向窗外。大巴正驶过长安街,天安门广场上红旗猎猎。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让他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沙子。
他想,如果许昭也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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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的日子比想象中更忙。
程远报了法学专业,课程从大一开始就排得满满当当。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未名湖边背半小时英语,然后赶八点的课。下午泡在图书馆,晚上去模拟法庭参加社团活动。室友三个,一个是北京的,一个上海,一个广东。都挺好相处的,但程远始终和他们隔着一层什么。
不是别人排挤他,而是他自己没完全融进去。
北京的秋天来得很快。十月中旬,银杏叶黄了一路,未名湖边的小径上铺满了金灿灿的叶子。程远拍了张照片发给许昭。许昭回了一张师大操场的照片,满地梧桐叶,有人在跑步。
“我们这儿也有。”许昭说,“不过你们那个确实好看。”
“一样的。”
“不一样。你那是北大。”
程远不知道怎么回了。他不想让许昭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不一样——可事实上,确实不一样了。不是谁比谁高,而是他们各自被卷进了不同的生活里。程远的世界里是法条、辩论赛、博雅塔下的讲座;许昭的世界是教育概论、班级管理、去附中实习。
他们之间的共同话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