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没有说话。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手垂下去。桌面下的阴影里,他的手指碰到了许昭的手指。许昭的手是凉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还有高中打架留下的旧疤痕,摸上去微微凸起。许昭没有把手收回去,也没有反过来握住他,只是任他的手指轻轻碰着,像是确认彼此还在。
“程远,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许昭看着桌面。
程远的喉咙发紧。他想说有,有很多话想说。想说这三年他在北京每天都想给许昭发消息又怕打扰他,想说每次坐火车回来见到许昭都觉得好像又变了一点但眼睛里那点光从来没变,想说他拒绝考虑硕博连读了因为不想离省城太远虽然这种理由说出来会被导师骂死。想说从高二到现在,整整五年,他看着许昭从那个坐在天台上发抖的少年变成了站讲台不会腿抖的准教师,他参与了这五年的每一件大事,却不敢说自己在许昭的生活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我想说,”程远开口,声音很轻,“你爸的事,你应该告诉我的。我可以陪你回去。”
许昭的手在他指尖下轻轻一颤。“你不是在北京吗。跟你说有什么用。”“我可以回去。坐四个半小时高铁,下午就能到。”“程远。”许昭打断他。他的语气不是冷淡,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你不用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尤其是对我。”
程远的手指僵住了。他想说“你不是每个人”,想说“你跟他们不一样”,想说“你是我从十五岁开始就忍不住多看两眼的人”。可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看到许昭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东西从高二到大学,换了无数个场景,始终没有消失过。不是不爱,是不敢。
奶茶店的音乐换了一首歌,这次是欢快的,节奏明快得和他们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许昭把手从桌下抽了回去,端起已经凉了的奶茶喝了一口。
“你保研了,我工作了。你在北京,我在省城。以后见面的机会会越来越少的。”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程远,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他没说完,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程远知道他想说什么。五年来他们谁都不说破的那层东西,在这一刻险些被撕开。但他也知道许昭不会真的说破。许昭就是这样的人,宁愿把话咽回去一辈子,也绝不当那个先开口说“我认真了”的人。
外面的天完全黑了。隔着奶茶店的玻璃窗能看见街对面新开的商场,霓虹灯闪得刺眼。程远把剩下的奶茶喝完,纸杯放在桌上,然后从书包里翻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毕业礼物。提前给你。省城那边冷,你用得着。”
许昭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他低头看着围巾,手指摸着柔软的毛料,很久没有说话。程远以为他会说“你他妈又乱花钱”,可他只是把围巾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经过他身边时,许昭弯下腰,用很轻很轻的动作,把嘴唇贴在程远的额头上。
那个触碰只持续了一秒。甚至不到一秒。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觉到温度就化了。
许昭直起身,把围巾夹在腋下,推开奶茶店的门。门上的铃铛叮铃铃响了一声。冷风灌进来,又随着门关上被隔绝在外。程远独自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两个空了的奶茶杯。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个地方好像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五年。他们认识五年了。这是许昭第一次主动碰他。不是挨打之后他帮许昭处理伤口,不是高考前他握着许昭发抖的手,不是旧巷子里两个人手背挨着手背。是许昭主动的,是嘴唇,是额头,是再往前一厘米就能碰到的东西。
程远把脸埋进手掌里。奶茶店的歌还在放,这回是一首他听过的——那年暑假在汽车站,许昭分给他一只耳机,歌手用沙沙的嗓子唱“我们曾在高朋满座中,将隐晦爱意说到最尽兴”。他想,许昭大概永远不会把隐晦的爱意说到尽兴了。可他也知道,那一个落在额头上的吻,已经是许昭能给出的最尽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