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读研的第二年,导师正式找他谈了硕博连读的事。
办公室在法学院三楼,窗外是两棵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导师姓周,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在学术圈是出了名的严格。他带过的学生都怕他,程远倒还好——不是不怕,是觉得自己没什么可让人挑剔的地方。
“你的情况我已经跟院里说了,”周老师把一份材料推到他面前,“硕博连读的手续比正常考博简单,以你的成绩和项目积累,基本就是走个流程。”
程远低头看着那份材料。封面上印着北大法学院的logo,纸张挺括,油墨味还没散尽。这种东西,换作三年前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签字。那时候他来北大就是为了这个——最好的学校,最好的导师,最好的学术道路。他从高一开始就沿着这条直线往前走,没有偏过一丝一毫。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周老师从老花镜上面看了他一眼。“考虑什么?你是怕读博太苦?还是家里有困难?”
“不是。”
“那是什么。”周老师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程远,我从你研一就开始带你了。你不是那种会犹豫的人。说吧,到底什么原因。”
程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阵,金黄的叶子贴在玻璃上,像一封封没有拆的信。
“我有一个朋友,”他开口,“在省城当老师。我们高中就认识了。”
周老师等着他往下说。程远没有继续。他只是把手放在那份材料上,指尖按着封面的边缘,按出一条浅浅的折痕。
“因为一个朋友?”周老师的语气没有嘲讽,只是困惑,“程远,我不是要干涉你的个人生活。但你要想清楚——你是学法律的,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什么叫优先级。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是你朋友的。”
“我知道。”程远说,“但有些人的存在,会影响你怎么排优先级。”
周老师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那个“朋友”是谁。只是重新戴上眼镜,把材料往程远面前推了推。“材料先拿回去看。不管什么决定,下周五之前给我答复。”
程远把材料装进书包,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未名湖对岸的灯火。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许昭发来的消息。
“你这周六有空没。有件事想跟你说。”
程远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许昭很少用这种语气——不是商量的语气,也不是随口一提的语气,而是一种预先告知的、让对方先做好心理准备的语气。他回了一条:“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许昭的回复隔了很久才来。久到程远在冷风里站了快十分钟,手指都冻僵了。
“等你忙完再说吧。不急。”
程远盯着“不急”这两个字。他太了解许昭了。许昭说“不急”的时候,通常就是事情很大、但他自己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高三那年他爸爸从床上摔下来,许昭坐在楼下台阶上满手是血,说的也是“没事”。大学那年他爸走了,他在奶茶店里轻描淡写地说“讽刺吧”,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这个人从来不跟程远说“有事”。所以一旦他说了,就一定是大事。
周六上午,程远坐最早一班高铁去了省城。他没提前告诉许昭自己会来。从北京到省城两个半小时,他在车上把周老师那份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两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许昭租的房子在省城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邻居的鞋柜和旧纸箱,墙上贴满了开锁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程远爬上六楼的时候有点喘。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敲了三下。
门开了。许昭穿着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看见程远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你不是说有事吗。”程远站在门口,书包还背在肩上,额头上渗着一层薄汗,“我来了。”
许昭把他让进屋。房子很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净。书桌上摞着备课笔记和几本教育学理论,窗台上养着一盆仙人掌。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课程表,字迹潦草但是很用力——和当年贴在许昭家破沙发上方的那张高考倒计时如出一辙。
程远在沙发上坐下。许昭从厨房里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捧着咖啡杯,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要去支教。”许昭终于开口,“学校有个扶贫教育项目,去贵州山区,两年。我报了名,过了。”
程远握着那杯水,指节慢慢收紧。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