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彻底净化那片被重酸侵蚀的雏形土壤，必须去那里。

七个小时后，极寒暴雪彻底封死了地表。

这是一场没有一丝白色的灾厄，黑色的雪花像凝固的沥青渣，砸在防护服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在这个连光线都被吞噬的死域里，金铭轩眼前的世界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褪色。

过度压榨推演算力切断了他的痛觉中枢，紧接着被牺牲的，是视觉光谱。

原本冰蓝色的视网膜界面此时已经变成了大片的灰白，就像劣质的老式黑白老电影，唯有代表着极度危险和高温的物体，才会勉强泛出一点暗沉的锈红。

此刻，他视野里最大的那一团锈红，正在他前方半步的位置，像一台疯狂燃烧的碎冰机。

积雪深达膝盖，但只要靠近贺驰烨一米之内，那些黑色的冰晶就会在顷刻间化为刺鼻的白气。

男人没有穿上衣防护服，背部那几道如同蜈蚣般蜿蜒的陈年伤疤在高温下透着可怖的紫红色，随着他挥动合金开路器的动作，后背肌肉群如同山丘般起伏。

“咔哒，咔哒。”

那是金属摩擦的脆响。

一条手指粗细的精钢锁链，一端死死扣在贺驰烨狂野的皮革腰带上，另一端则绕过金铭轩那截苍白得几近透明的细腕，缠了两圈后锁死。

这是贺驰烨强制加上的“安全绳”。

一个彻底失去痛觉的指挥官，在能把钢板刮下一层皮的变异荆棘丛里，就算大腿上的肉被生生挂掉一整块，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对于贺驰烨这头占有欲近乎病态的凶兽来说，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他的视线里。

“慢一点，左侧三米有地下暗流塌陷区。”金铭轩的声音从防毒面罩后传出，平静，机械，没有任何在零下几十度长途跋涉该有的喘息。

牵动着锁链的手腕被粗暴却克制地带了一下。

贺驰烨侧过头，暗红的瞳孔在风雪中像燃起的兽眼，扫过金铭轩被冻得发青却没有一丝表情的侧脸。

他腮部的咬肌猛地鼓胀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一把扯过锁链，硬生生将金铭轩拉近到自己绝对的高温辐射圈内，两人之间只差半个拳头的距离。

那股如同岩浆般的滚烫瞬间驱散了包裹着金铭轩的死气。

金铭轩的灰度视野里，代表贺驰烨的红光几乎要将他整个吞没，他的指尖在厚重的手套里本能地微蜷了一下，却没有避开这令人战栗的热源。

前方的风雪终于被两面倾颓的灰白色钢化水泥墙一分为二。

史前净水厂的残骸就像一头死去的巨兽，静静地趴伏在冻土上。

残垣断壁间，偶尔有磷火般的幽蓝光芒闪过，那是旧时代能量块泄漏产生的辐射辉光。

金铭轩停下脚步。

他的眼睫上结着细小的冰霜，灰眸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片三层楼高的废墟。

【透视深度：十五米。

材质阻碍：高密度混合水泥。

寻找匹配目标……】

眼前的黑白世界开始呈现出层叠的网格线。

地下一层，废弃的储水罐；地下二层，断裂的主控台；地下三层——

“找到了。”金铭轩轻声开口，“西北角盲轴之下，工业级纯陶过滤芯阵列。保存完好率百分之九十一。”

大夯刚将重机枪的支架重重砸在覆盖着厚重苔藓的二楼残断平台上，废墟外围的风雪中突然传来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不是自然风声，而是某种庞大生物踩碎冻硬骨骼的动静。

“头儿。”大夯一把扯下机枪的防尘罩，声音紧绷。

三台体型超过两米、外形如同剥了皮的地龙般的变异役兽，正撞开腐朽的外墙，喷吐着浓烈的酸臭味挤入这片废墟。

而在役兽粗糙的背脊上，几十个戴着狼头防毒面具的人影正举起重火力，冷冷地锁定了他们。

最中间的一头役兽头顶，站着一个抽着雪茄的男人。

男人右半边脸被一道极深的爪痕撕裂，连带着眼角都向下耷拉着，露出猩红的结膜——野狼佣兵团首领，刀子。

“还真是巧啊，这荒郊野岭的冷库里，也能撞见极光那群眼瞎的老爷们不要的垃圾。”刀子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通过扩音器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感，“听说你们在新地堡里种出了绿苗？我那些在雪原上讨饭的兄弟都在传，说是你们把流民剁碎了埋在地里当肥料，才催出了根。怎么，血肉不够用了，跑到这阴沟里来扒骨头？”

这句粗劣的激将法没能在金铭轩脸上激起任何涟漪。

他甚至没有施舍给刀子一个眼神，只是用灰色的眼瞳快速扫过这片废墟的承重结构和地下通风管道走向。

【空气成分抽样分析：甲烷 34%，硫化氢 12%。】

【沼气富集区判定：敌方役兽所在坐标正下方，浅层中空盲区。】

“大夯。”金铭轩的声音冰冷得犹如来自休眠舱底，“六点钟方向，扫射压制。”

“哒哒哒哒哒——！”

大夯没有任何废话，狂暴的火舌瞬间撕裂了对峙的寂静。

重机枪恐怖的后坐力震得二楼平台扑簌簌往下掉着水泥块，密集的子弹打在役兽厚实的皮甲上，爆出刺眼的火花和令人牙酸的闷响。

在对方被火力压制本能卧倒的那个刹那，金铭轩被锁链牵着的手腕微微一抖。

那是一个只有贺驰烨能懂的极其隐晦的微动作。

“三点钟，地下二排气孔。”金铭轩语速极快，声音甚至被枪炮声完全淹没。

但贺驰烨听见了，或者说他那野兽般的直觉比声音更早捕捉到了指令。

男人猛地扯开腰间的一个黑色皮带扣，一枚特制的军用铝热剂□□在他掌心被极高的体温瞬间点燃引信。

贺驰烨的右臂肌肉夸张地暴起，像掷出一柄远古的长矛，将那团刺目的白光精准无比地从役兽巨大的腿缝间，砸进了一个被碎石掩埋了一半的漆黑管道口。

“轰——！！！”

根本不是寻常炸药那种锐利的声响，而是一声仿佛从地心深处发出的、无比沉闷的咆哮。

高纯度铝热反应瞬间点燃了地底蓄积了近百年的巨量沼气。

冲天的火柱直接掀翻了以刀子为中心的方圆三十米地面。

刺目的橘红色火球混合着役兽被烤焦的血肉横飞，凄厉的惨叫声甚至盖过了爆炸的回音。

庞大的气浪如同实质的铁锤，横扫了整个净水厂废墟。

脚下的金属网格平台在剧烈的震荡下发出一声哀鸣，猛地向下倾斜了三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