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安把安吉项目的资料递了过来。
“我跟你一起去。”
言屿拿着资料看了看。
“不用了,公司这边忙。”
周予安看了他一眼,没坚持。
高铁到站已经快中午了,言屿在小卖部买了两个面包和一瓶水,塞进背包,叫了辆摩的往山里走。师傅把他放在村口,指着一条土路。
“从这儿往里一直走就是了。”
他背着包沿着土路往山脚走,走了大概半小时,才到采石场的边缘。抬头看过去,眼前的石灰石断面有两三层楼高,灰白色的岩壁上全是凿痕,新的压着旧的,深的压着浅的。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岩壁上的碎石屑直往下掉。他把背包搁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拿出相机开始拍。拍完整体拍局部,拍完大面拍细节。断面的纹理,凿痕的走向,不同风化程度的色差,每一张都标了号。
拍完一组他放下相机,向岩壁走过去。有几块石头凿下来还没被运走,堆在碎石堆旁边。他蹲下去捡起一块,翻过来看断面。石灰石的纹理比他预想的更细腻,灰色,带一点极浅的米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色差。他用手掌贴在石面上,闭上眼,感受石头的温度。太阳已经晒了大半天,石面是暖的,但掌心贴久了,仍然能感觉到底下的一丝凉。
他把石头放下站起来,沿着碎石堆往山脚另一边走,在不同的光照角度下重新拍了一遍。
阳光把岩壁照得发白,他爬上碎石堆,踮着脚去够一块嵌在高处的石头。那块石头卡得有点松,他用力一拽,石头脱手的瞬间身体往后一仰,脚下碎石滑出去一片。他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不深,血渗出来和石头上的灰混在一起。他从背包侧兜里拿出纸巾,把手蹭了蹭,掏出创可贴,撕开贴上。弯腰捡起那块掉在地上的石头,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断面,把它单独装进采样袋里。
傍晚他在村里找了家民宿,木板的隔断,隔壁有人在打牌,喧闹声隔着木板传过来,嗡嗡地响。他把背包放在床上,把相机里的照片导进电脑,开始整理。几百张照片按颜色深浅排好,每一组标了采样点编号和光线条件。石灰石的颜色在不同光线下变化很大,上午偏冷,下午偏暖,他把同一块石头,在不同光线下的照片分组排放好,标注了色差范围和推荐使用角度。
做完已经快凌晨一点,隔壁的牌局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远处溪水冲刷石头的声音。他把电脑合上,躺下来闭上眼睛。手上的创可贴被捂得有点潮,伤口在下面一跳一跳地疼。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搭上进城的货车去了趟石材加工厂。工人在厂房里切石头,粉尘扬满了车间。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蹲在切割机旁边拍了几张湿切面的特写。加工厂的老板递给他一块刚切好的石灰石样板,他接过来用手掌擦掉表面的水渍,放在阳光下看了看。
“这块石板的纹理方向,能不能做成竖向的?”
“能倒是能,就是费料啊。”
“嗯,我记一下。”
他在高铁站候车的时候,坐在候车大厅的塑料椅上,把电脑放在膝盖上整理采样记录。旁边几个民工蹲在地上吃盒饭,有人把收音机开得很大声,放着不知道哪个台的戏曲节目。他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把样板按颜色深浅重新排了一遍,从最浅的暖灰到最深的烟灰,一共六个色阶,每一阶都标了相应的光线条件和使用部位建议。建成一个独立文件夹“安吉石灰石样本”,拖进项目文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