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桑在做物理作业。他做了三道计算题,全对了。他把卷子翻过来,看到最后一道大题是一道关于牛顿第二定律的应用题,一个物体放在斜面上,斜面的倾角是30度,物体的质量是2kg,物体与斜面之间的动摩擦因数是0.2,求物体沿斜面下滑的加速度。他先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把重力分解成沿斜面向下的分力mgsinθ和垂直斜面向下的分力mgcosθ,然后写了摩擦力的公式f=μN=μmgcosθ,然后写牛顿第二定律mgsinθ-μmgcosθ=ma,两边除以m,得到a=gsinθ-μgcosθ。他代入数字,g取10,sin30°=0.5,cos30°≈0.866,μ=0.2,a=10×0.5-0.2×10×0.866=5-1.732=3.268,约等于3.27m/s?。他算完之后翻到答案,对了。他在那道题的旁边画了一个勾,勾画得很大,大到占了题目下面一半的空白。他看着那个勾,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在物理卷子上画过勾了,以前画的都是叉,红的,大大小小的,有的叉画得很大,大到把整道题都盖住了,好像在说“你不会做,你永远都不会做”。今天他画的这个勾是黑色的,不大不小,安静地待在题目旁边,像一个在说“你做到了”的、很轻很轻的声音。
他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里,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五十,离下课还有十分钟。方远已经在收书包了,他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塞进去,塞的方式和他以前一样——不看是什么,塞进去就行。书包被撑得变了形,拉链勉强拉上,鼓鼓囊囊的,像一个快要爆炸的气球。他把书包背上,椅子推进桌底,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
郁桑看着方远消失在后门口的背影,觉得这个人永远都这么着急,着急吃饭,着急回家,着急打游戏,着急做一切不需要着急的事情。但他在某些事情上又不着急——他可以花二十分钟排队买一份炒面,可以花四十分钟洗一顿碗,可以花一个下午做一道数学题,做到天黑,做到食堂关门,做到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在该着急的时候不着急,在不该着急的时候瞎着急,他的节奏和这个世界不同步,但他说“没关系,我跟不上世界的节奏,世界可以来跟我的节奏”。世界不会来跟他的节奏,但他不在乎。
下课铃响了。郁桑站起来,背上书包,和徐漾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的人很多,都是急着回家的人,书包在他们背上一颠一颠的,像一群被放出了笼子的、急着飞回巢里的鸟。郁桑被挤了一下,肩膀撞在墙上,不疼,但他还是缩了一下。徐漾在他身后伸出手,挡了一下后面挤过来的人,那个人的书包撞在徐漾的手臂上,徐漾的手臂纹丝不动。
“谢谢。”郁桑说。
“不客气。”徐漾说。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天已经快黑了。十二月的天黑得早,早到让人以为已经深夜了,但看看手机,才五点多。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一个穿着短袖的男生在跑道上狂奔,在零下的空气里穿着短袖,像一个不怕冷但也不正常的人。郁桑看着那个人跑过去的身影,觉得这个世界上不正常的人太多了,他只是其中之一,不是最不正常的那一个。
“你今天怎么回去?”徐漾问。
“公交。”
“我送你到车站。”
“你今天不用绕路了,”郁桑说,“你今天从你家来我家已经绕了一大圈了,晚上不能再绕了。你再绕下去,你妈该问你‘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徐漾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我妈不会问的。”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你不是女的。”
郁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声极轻的气音,短到还没成形就散了,散在他呼出的白色雾气里,像一团被他吹出来的、带着笑声的、在冷空气中慢慢消散的云。他看着徐漾,徐漾也看着他,两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身后是亮着灯的教学楼,面前是渐暗的暮色和正在亮起来的路灯。风吹过来,吹得郁桑的头发在额前晃了一下,他没有用手去拨,因为徐漾已经替他拨了。徐漾的手从他额前拂过,把那一缕头发拨到了一边,指尖在他的太阳穴上停了一瞬,很轻,轻到像一只蝴蝶落在了花瓣上,翅膀还没收拢,就又飞走了。
“明天见。”徐漾说。
“明天见。”郁桑说。
郁桑转过身,朝公交站台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徐漾还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围巾在风中飘着。他看着郁桑,嘴角的那个弧度还在,不大不小,刚好够让看到的人知道他在笑,但不是在大笑,是在心里笑,笑得很安静,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不刺眼,但很亮。
郁桑转过身,继续走。他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