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兰重新回到祭坛的时候,坛顶摆上了四根木杆,杆上挂着彩色的布条,在风里翻飞。一条雪白的哈达自祭台上铺下,从正面
顺着阶梯式的结构一直铺到祭坛底层。
底层的边缘被碎石和干土封住,四角各垒了一块方石,上面刻着筑阿一族的图腾——猎鹰。
再往上一层,平台的边缘架上了栏杆,从后面看过去,连接中层和顶层之间的石阶最后那段落差已经被填平,匠人来来往往,
正在修补刚刚致使她踩空的那条裂缝。
在他们之后,还有人忙着往中层正中的火塘充填松枝和干草。
照这个进度,祈福也差不多能开始了。
“圣女。”一旁的老婆婆端来盆清水,示意她把手放进去。
比乌兰河的水要更冷一点。
这是桑兰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第二个想法是,这盆清水里,是否也藏有看不见的泥沙?
甩尽多余的水后,桑兰接过熏香,按书上记载的顺序将它们摆在祭坛的四角,依次点燃。
烟雾缓缓升腾,其他人的身影渐渐模糊,桑兰忽然记起,自己曾在神庙最西面的那个房间里闻到过相同的气味,像雪夜里烧得
哔啵作响的干柴,又像秋风里遥遥送过来的一声笛。
会是临缨吗?
桑兰抱起地上那坛刚开封的烈酒,听隆达说,那是十六年前长老为她埋下的,不过放到今天这个场合来用,也不算是浪费。
她抽出里头泡着的木枝,枝条浸够了酒水,挥洒的时候,有些还会沾到她的袖口和衣领。
长老的那件白袍挂在她身上,让她不得不注意起仪态是否合适。
劳工还在搬运,桑兰环绕着祭坛行走的时候,需要避开他们。
她绕了三圈。
绕到第二圈的时候,一个工匠扛着木料从她面前穿过,低头行了个礼,匆匆跑开。
桑兰没停,继续走着。
今天她的手腕上也挂了铃铛,在重复的仪式动作中,酒香似乎随着铃音传得更远,远到营地西侧石屋里的俘虏都睁开了双眼。
“开始吧。”
得到隆达的点头,桑兰踱回祭坛正面,两手相抵,举至额前,跪在了哈达上。
从她的视角看过去,哈达一路向上延伸,盖过了祭台,直连向太阳。
她开始背诵那些拗口的经文。
“哈桑在上,筑阿之子,跪拜于前,献此清酒……”
嘈杂的人群在这一刻终于安静下来,他们静默地注视着这个跪倒在祭坛前的白衣少年,她长长的的黑发梳作一根简单的辫子,
虚搭在她的肩头,手腕和脚腕上的铃铛随着她的呼吸起伏,却没有声响。
“……草长青,畜兴旺,人安康,祸不侵。”
经文背诵到后半段,桑兰的语速逐渐快了起来,那些字句不再需要经过思考,而是像串在同一根绳上的珠子那样一个个滚落下
来,落到草地上,了无踪迹。
她已经听不清自己在念什么,身体只是本能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耳边的风声越来越静,越来越静,一滴水落在了她的手背
上。
下雨了。
桑兰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念完了经文的最后一句:“……日升月落,四季轮转,天神之眼,照见此坛。”
草原上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顶层的裂缝已经修好,中层的燃料裹上了油布,底层的四周拉好了彩绳,祭坛完工,劳工陆陆续续从石阶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