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查到旧盐仓,便说明已经摸到李成业转运粮银的暗路。对方不敢直接杀程柏明,杀了县令事情闹大,反而难以收场。可若抓走苏云清,以他来逼程柏明交出证据、放慢追查,便容易许多。
尤其苏云清身份特殊。
苏家小公子若在永安出事,京中必然震动。到时不管程柏明查出什么,先要背一个护不住人的罪名。
这招阴毒,却有效。
程柏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将苏云清扶起来:“先回县衙。”
苏云清看了眼桥:“桥……
“桥的事回去再说。”
“可村民还要过桥。”
程柏明转头吩咐护卫:“即刻封桥。让里正组织人从上游浅滩绕行,县衙明日派人来架临时木桥。”
护卫领命。
苏云清这才没再坚持。
只是刚走一步,膝盖便疼得发软,险些跪下去。
程柏明扶住他:“能走吗?”
苏云清咬牙:“能。”
程柏明看他一眼,忽然弯身将他抱了起来。
苏云清整个人僵住。
旁边张五低头,护卫低头,村民也低头。只有被摁在地上的灰衣人还想抬头看,被张五一巴掌按了回去。
苏云清耳根一下红了:“程柏明!”
程柏明面无表情:“你膝盖伤了。”
“我没伤到不能走。”
“手也伤了。”
“手伤和走路有什么关系?”
程柏明低头看他:“别乱动。”
苏云清气得想骂,可他一动,膝盖和掌心都疼,只能僵着身体任由程柏明把他抱上马车。
进了车里,程柏明才将他放下。
苏云清立刻往里挪,板着脸:“程大人好威风。”
程柏明没有接他的刺,拿出随身伤药和干净布条,低声道:“手给我。”
苏云清还想嘴硬,可程柏明的脸色实在太差。
他默了默,还是把手伸出去。
清水冲过伤口时,苏云清疼得指尖一颤。
程柏明动作顿住:“疼?”
“废话。”
程柏明放轻了力道。
车外人声杂乱,张五在安排押人和封仓,之前没跑远的村民见贼人被抓,又跑回来看热闹,议论纷纷。车内却安静得只剩布料摩擦和苏云清压低的吸气声。
程柏明低头替他上药,眉眼沉得没有半点温度。
苏云清看着他,原本一肚子火,慢慢就散了。
他小声道:“我没事。”
程柏明道:“差一点就有事。”
苏云清无法反驳。
方才坠下去的那一瞬,风从耳边刮过,他是真怕了。
不是怕疼,也不是怕死。
是怕自己真出了事,程柏明会变成现在这样。
像是整个身上好不容易有的那点暖意,都被人硬生生抽走。
苏云清低声道:“我以后会更小心。”
程柏明没说话。
苏云清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碰了碰他的袖口:“程柏明。”
程柏明终于抬眼。
苏云清被他的眼神看得心口一紧,语气不由放软:“我真的没事。你别这样。”
程柏明沉默许久,才道:“我后悔带你来了。”
苏云清脸色一变。
“你……”
“不是后悔让你办事。”程柏明打断他,声音有些哑,“是后悔没有再多带些人,没有先查清楚,没有想到他们会冲你来。”
苏云清愣住。
程柏明替他缠好布条,指尖在结口处停了一瞬。
“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谨慎。”
苏云清喉咙发紧。
他从没听过程柏明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不冷静,不稳妥,甚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自责。
苏云清慢慢收回手,看着包扎好的掌心,半晌才道:“那你以后再谨慎些。”
程柏明抬眼。
苏云清道:“但不能不让我出来。”
程柏明眼底的情绪微微一顿。
苏云清继续道:“今日若我不来,你们未必会发现旧盐仓和桥的问题。那些人既然早有准备,迟早也会动手。不是今日,也会是明日;不是南乡桥,也会是别处。”
他停了停,声音轻了些。
“我不想成为你不做某件事的理由。”
程柏明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苏云清被他看得不自在,却没有躲。
过了很久,程柏明才低声道:“你不是理由。”
苏云清问:“那是什么?”
程柏明握着药瓶的手微微收紧。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只道:“是我最怕失去的人。”
车厢里骤然静了。
苏云清心口猛地一跳。
外头风声、人声、马蹄声,都像一下远了。
他看着程柏明,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程柏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又太直白了,垂下眼,将药瓶收回药囊里:“先回去找大夫。”
苏云清仍旧看着他。
良久,他才低声道:“程柏明。”
“嗯。”
“你现在说这种话,我没法骂你。”
程柏明抬眸。
苏云清心口跳得厉害,却还强撑着脸面:“等我手不疼了再说。”
程柏明眼底那片沉重终于松开一点。
他低声道:“好。”
苏云清突然想到了之前萧承璟的那句话,其实也不算全对。
程柏明未必是听他的。
只是这个人肯把许多原本不示人的东西,一点一点让他看见,而他自己,也早就不知不觉,把目光留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