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香阁的晨光，是被一缕沉香尾韵唤醒的。

柳夫人亲至素锦和悦择学习的堂屋，素手轻抚青瓷香匣，对二人道：

“香非独供佛前、侍奉贵人，实乃宋家烟火之息。灶上蒸饼要熏豆蔻去腥，学堂书页须夹芸草防蠹，产妇卧房得燃艾叶安神，连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台角小炉里也得飘出半缕‘清心香’，方镇得住满堂喧哗。”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廊下几个小影。

“既入香门，便先入市井。不识人间烟火气，何谈调和天地香？”

于是这第五日，天光初透，汴河东角门一带，已浮起薄薄一层烟火气。

青石板路沁着夜露微凉，街沿边早支起三两副竹架。卖香印模的汉子蹲在檐下，膝上横着块桐油浸透的旧木板，手执小锤，不紧不慢叩击铁盘：

“当、当、当……”

三声清越，余音未散。便有穿靛蓝短褐的妇人提篮驻足，指尖拈起一枚铜铸篆香模。莲瓣纹温润含蓄，寿字形端方持重，新出的“双鱼衔珠”则俏皮灵动。模腔内壁磨得脂光流转，一触便知，是经年老匠以掌温养出来的活物。

那汉子并不吆喝，只将铁盘往掌心一托，微微颔首。

避让开来的，不只是行人脚步，更是对一门手艺的默然敬意。

驴车就停在角门斜对面的老槐树荫下。

延香不过十三岁，却已是个稳当少年。靛布直裰洗得泛白，腰间束一条旧麻绳，袖口挽至小臂，露出晒成蜜色的手腕。他正俯身检查驴蹄铁，见悦择一行来了，忙直起身，从车辕暗格里取出一方靛青布巾，仔细掸去驴背微尘，又把车板上铺好的软垫再抻平三分。

那是若绣悄悄塞给他的。垫子底下还压着一小包蜜渍杏，说是“延香哥赶车辛苦，酸甘生津”。

车上载着几颗跃动的心。

九岁的史悦择坐得最端，脊背挺如新抽的春竹，一双眼睛却清亮得能映出整条街的流光。

七岁的素锦挨着她，小辫子上系着两粒干桂花，随车身轻晃，便簌簌落香。

十岁的若米最是灵巧，一路掀帘探看。她忽指着糖画摊上腾起的焦糖烟气喊：

“这烟也像香！甜丝丝的，绕着鼻子打转！”

引得众人笑作一团。

若秀坐在车尾，一手扶着竹编香篓，一手为素锦理被风吹乱的额发。裙裾拂过车板时，隐约露出绣着兰草的鞋面——那是她昨夜灯下赶制的，针脚细密，兰叶舒展，仿佛随时会随风摇曳。

再往南行百步，便是宣德楼前御街转角。

“刘家上色沉檀拣香”六字黑漆招牌，悬于赭红门楣之上。匾额边角微翘，漆色陈而不晦，显是挂了二十余载。

铺面不大，却敞亮通透。临街一排镂空花格窗全数推开，窗下青砖地上摆着三只紫榆木香案。案头分置白瓷香炉、素绢香囊、竹编香匣。

一位香人立于案后，顶乌纱小帽，披月白褙子，袖口束得齐整。他正以银镊夹起一星龙脑，置于鼻下轻嗅。

他忽而抬眼，见一位布衣老者携孙儿驻足张望，便含笑取过一枚新焙的“桂魄香饼”，掰开半角递去：

“尝尝——桂皮碾得细，拌了蜜炙紫苏叶。孩子吃了不滞脾，老人闻着醒神。”

孙儿踮脚凑近，鼻尖刚触到那微辛带甜的暖香，便咯咯笑出声来。

悦择看得入神，忍不住踮脚问道：

“爷爷，这香饼能吃？香不是点的吗？”

老者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