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东城的天空是泛着白的蓝,偶有浮云朵朵,在大地上投下块状的阴影。
梁萧晗一下飞机,梁静晗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下飞机了吧?”
“嗯。”
“给你十五分钟,我在3号门接你。”
“十五分钟我恐怕来不及。”
“你又不用取行李,走快一点,有什么来不及的?”
“晕机了,难受,走不快。”
“少来,痛快出来,这里不好停车,一会儿还要去中城。”
“……”真是啰嗦。
“还有,我昨晚熬夜写计划书,累了,一会你开车。”
“……”
梁萧晗有些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手机屏上“梁静晗”三个字,还没来得及冲着电话质问一句“咱们两个到底是谁接谁?!”,那头就挂掉了电话。
他无语至极地盯着手机,胸膛起伏,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好一顿输出#¥*%#@#&*……然后愤愤地把包往肩上一抡,刚要收起手机,李有鑫的电话就进来了。
“老萧,到了吧,真不用哥几个去接你?”
好兄弟熟悉的声音顿时让梁萧晗的坏心情去了大半。他迈起方步,慢悠悠地顺着下机的人流往到达大厅走,嘴角扯出的笑比航站楼外面的阳光都灿烂,语气轻快,说出的话却无比欠揍:“接我也行,关键看你开什么车了?”
电话那头,李有鑫还没回话,韩旭的骂声倒是先传了过来,“能去接你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你干脆找个外星人开飞碟去接你得了!”
梁萧晗这下彻底乐了,抬手看了眼手表,没接韩旭的茬。
十五分钟?
啧~还可以走得再慢点。
“老萧,你一会儿直接到家吗?”李有鑫又问。
“不,要跟我姐先去趟中城。”
“去看你爸?”
“嗯。”
两人在电话里又聊了几句,约好了回东城以后小聚的时间地点才结束通话。
梁萧晗收起手机,掐着时间晚一分钟从3号门出去的时候,梁静晗那辆黑色的路虎揽胜也才慢悠悠打着右转向灯,从远处贴着路边向他驶来。
梁萧晗:“……”
看来这个心理学女博士是有点看家本领在身上的。
车子停稳后,梁静晗下了车,没有嘘寒没有问暖,而是直接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上车,把驾驶座腾了出来。
她给自己系上安全带,抬手打了个哈欠,见梁萧晗没动,瞥他一眼,催促道:“愣着干什么?上车啊?”
梁萧晗无语地两眼看苍天,在心里劝自己用不着跟女博士一般见识,把包和衣服扔到后排座椅,拉开驾驶座车门。
他系好安全带,梁静晗就把一副墨镜递给他,“今天外面日头足,戴上。”
梁萧晗“嘁”了一声,但还是乖乖接过墨镜,打开镜腿戴上。
“一会上高速的时候开稳一点,不然我睡觉会不舒服。”
梁萧晗:“……”
我现在就很不舒服!
真是搞不懂,世界上为什么要有姐姐这种生物?
车子挂挡,驶离3号门,跟着导航经过高速收费口开往中城方向。
五月的阳光放肆地洒满整条高速路,把路面照得明晃晃的。
虽然很想狠踩油门飙车,但梁萧晗还是耐着性子把车速控制在120左右,车子一直在中间车道开,不超车也不变道。
梁静晗调低了椅背,真就一动不动地睡着了。
就在梁萧晗以为她就要这么一路睡下去时,她却冷不丁突然开口了:“楚维一直没联系你吗?”
梁萧晗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他反应了几秒,没说话,只是一声不吭地盯着前方的路。
五个月了。
楚维一次也没联系过他。
如果没有那一纸“七月”之约硬撑着,他简直要怀疑楚维彻底从人间蒸发了。
这五个月他简直度日如年,要不是梁赫杰出院和康复训练,要不是国集地狱级的训练,要不是还有保送A大还有选专业这些大大小小的事填充着他黑洞一样的等待,要不是他像较劲和赌气一样想要看看他们两个谁会先绷不住……他真的很难想象他要怎么熬到那个像空头支票一样虚无缥缈的七月。
他攥紧了方向盘,视线快速扫过无名指上的戒指,胸口好像忽然落下一块大石,让他心里堵的慌,脸色跟着也沉下来。
“他到伦敦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后,一直到现在,也再没联系过我。”梁静晗有些喃喃地说。
“你想表达什么?”梁萧晗蹙眉。
“没什么,只是有点担心。”梁静晗调直了座椅靠背,她打了个盹,精神了很多,跟他开玩笑,“怕外婆到时候见不到楚维。”
“如果见不到,那就要怪你。”梁萧晗没好气道。
梁静晗从头顶摘下墨镜戴上,脸上挂着笑,继续逗他:“哎……如果真见不到,我的罪过可就大了,这可怎么办呐~”
她故作愁容,瞥了一眼身旁,就见她那倒霉弟弟的脸色更黑了。
“好啦好啦,我觉得楚维不会真就丢下你不管的。”
“你真够烦人的,谁家当姐的像你这样?”
“我这不是替你担心嘛~”
“用不着你担心!”
……
*
东城的晚间,老城区烟火盛浓。
梁萧晗和李有鑫他们三个碰了头,去了清源老街经常光顾的那家烧烤店,找了个角落落座。
店里生意兴隆,桌桌爆满,聊天喝酒划拳吆喝的都有。老板和店里的小伙计屋前屋后地点菜送菜,忙得脚不沾地。
李有鑫点完菜,见梁萧晗心情不错,打开一罐冰啤递给他,“老萧,你爸怎么样了,还好吧?”
梁萧晗接过啤酒,自嘲道:“烟也戒了、熬夜也戒了,生气骂我的时候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我看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
三人一听都乐了。
韩旭打趣他,“老萧你现在出息了,回来都知道先去中城看看老梁同志。”
贺爽也跟着接过话,“就是,萧哥现在可是大孝子!”
梁萧晗轻笑一声,懒得理他们两个。
李有鑫又给韩旭和贺爽各开了一罐冰啤,起头道:“来吧,第一口,先祝我们——世上只有爸爸好,有爸的孩子像个宝!”
“哈哈!来!”
等点的肉串和小菜上齐后,四人已经喝了一圈。李有鑫拍了拍梁萧晗,有些感慨地说:“等你去A大以后,明年再回来,这里恐怕就要变样了。”
梁萧晗有些讶异地看他,“明年?”
韩旭开口道:“说是因为咱们一中要变成省里的文物保护单位,这一片都要跟着改造。”
贺爽神情中带着留念道:“哎……马上就要毕业了,说起来,咱们是最后一届能在老校区念完高中三年的。下半年再开学,就都要到新校区那边上学了。”
说到这,叽里呱啦半天的四个人难得安静下来,心里默契地跑着同一句话——
时间过得真快啊。
高中三年一晃就这么过去了。这热闹的老街,这市井的烟火,还有相伴三年的同学,将在不远的将来,在以后,成为过去。
周遭的人们没心没肺地高谈阔论着,划拳声、碰杯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中,四个人各自揣着心底淡淡的怅然,谁都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