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芝萍的第四份工作,是在一间五金零件厂当品质检查员。简称QC。
工厂在蒲种工业区,一栋灰扑扑的四层厂房,外墙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生了锈的铁皮。车间里永远飘着机油和金属碎屑混合的味道。机器轰隆隆地响,震得人胸腔发麻。吴芝萍第一天进去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聋了——不是那只已经聋了的左耳,是右耳也快被吵聋了。
她的工作内容是把生产线上送来的零件一个一个拿起来检查——尺寸对不对、表面有没有划痕、螺纹清不清晰。合格的放进蓝色塑料筐,不合格的放进红色塑料筐。简单,重复,不需要说话。她在钢锅公司练出来的嘴皮子在这里完全派不上用场——车间太吵了,说什么都听不见。她第一天上班就因为左耳完全听不到左边的机器警报声,差点撞上一辆倒退中的叉车。她没跟任何人提这件事,只是从此养成了每隔几秒转头扫一眼周围的习惯。在一个不需要说话的岗位上,一个不习惯开口的人反而如鱼得水。
她注意到赵有成,是在入职的第三个月。
她正往红色塑料筐里放一个不合格的零件——螺纹偏了零点几毫米——忽然感觉背后有人在看她。她转过头,隔着两排机器,看到磨床区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他个子很高,身材适中,穿一件深蓝色的工装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两截被机油染黑了指甲缝的手臂。他正在调磨床的砂轮,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扳手在他手里转两圈停一下,手指在砂轮边缘轻轻摸过去,像是在摸一块布料而不是一块高速旋转的砂轮。他侧着脸,鼻梁很高,鼻头却圆圆的很大,看起来像一头温顺的熊。眼尾微微上挑,是一双桃花眼,但这双桃花眼从来不乱看——他看机器的时候比看人还专注。
吴芝萍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不合格的零件,忘了放进筐里。车间里机器声震天响,但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没听到。不是因为她的左耳聋了——是因为她的右耳也暂时失去了功能。她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在磨床的砂轮和工件之间移动,准确、利落、毫无犹豫。她从小在档口里看丽华算账、看吴福搬货、看吴强修摩托车,她知道什么样的人是真正会做事的人。会做事的人的手是不一样的——他们的手从来不慌。赵有成的手从来不慌。
她盯着他看了大概十秒钟,直到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四目相对。吴芝萍迅速低下头,把那个不合格零件扔进红色塑料筐,发出哐当一声,比她预想的响多了。赵有成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没出声。然后他继续低头调他的砂轮。
午休的时候,工人们都去食堂吃饭。吴芝萍坐在车间外面的台阶上吃她从家里带来的吐司。她现在不在储藏室住了——钢锅公司后期业绩好的时候她搬了家,搬进了工厂附近一间小单间,有窗户,有一张真正的床,房租一百二十块。生活改善了一点点,但吐司还是吐司。她正嚼着,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赵有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你每天都吃面包?”他问。声音比她想象的低,像是磨床的余韵留在嗓子里没走。
“嗯。”
“吃不饱的。”
“习惯了。”
赵有成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打开饭盒。里面是炒饭,金黄色的饭粒,有蛋有菜有午餐肉,闻起来像是用猪油炒的。他低头扒了两口,然后把饭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吃一点。”
“不用了,谢谢。”
“我煮多了。”